四月中旬，石榴花開了。
不是一朵兩朵地試探，而是一夜之間，滿樹炸開了。橙紅的花朵像一團團小火苗，密密匝匝地綴在枝頭，在春日的陽光下燒得熱烈而張揚。她早上推開門，被那一片橙紅撞了個滿懷，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沈逸之比她起得還早，已經站在石榴樹下仰頭看了半天了。听到門響，轉過身來，開口說道︰清墨，你看，開了。
她走到他身邊，仰頭看著那些花朵，每一朵都像一只小燈籠，花瓣薄而脆，邊緣微微卷曲，在晨風中輕輕顫動。她伸出手，小心地摘下一朵，別在鬢邊，轉頭看著他，開口說道︰好看嗎？
沈逸之看著她——晨光里，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春衫，鬢邊一朵橙紅的石榴花，眉眼間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生動和明媚。他看得有些出神，半晌才開口，聲音有些啞︰好看。比花好看。
她被他說得耳根一熱，伸手去摘鬢邊的花，卻被他攔住了。
別摘。他開口說道，就戴著。今天去學堂，讓那些學生也看看他們凌先生有多好看。
她白了他一眼，卻沒有再摘下來，只是低下頭，嘴角微微翹起。
吃過早飯，兩人各自去學堂。她走在路上，鬢邊的石榴花引來不少路人的目光，有人笑著打趣︰凌先生今天真俊！她紅著臉點點頭，加快腳步走過去了。
下午放學回來，她剛推開院門，就看到沈逸之站在石榴樹下，手里拿著一個東西——是一根細細的銀簪，簪頭做成了一朵石榴花的形狀，花瓣層層疊疊，花蕊處還嵌了一粒小小的紅瑪瑙，在光線下微微閃著光。
他看到她，走上前來，開口說道︰今天路過銀匠鋪，看到這個，就買了。你別在鬢邊的花容易掉，用簪子固定住，能戴一整天。
她接過那根銀簪，入手微涼，做工卻極精細。她抬起頭，看著他，開口說道︰逸之，你這個月又花了多少錢？
沈逸之笑了笑，開口說道︰教書先生的俸祿，養得起我娘子一支簪子。
她拿著銀簪，轉身進屋對著銅鏡把鬢邊的石榴花取下來，換上那支銀簪。簪子別在發髻里，穩穩當當的，花形小巧而精致，襯著她的臉型，比她想象的還要合適。她對著鏡子看了又看，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
從那天起，她鬢邊便時常別著那支石榴花銀簪。有時簪著，有時取下來握在手里把玩，走到哪里都帶著。凌素心來看她時，看到那支簪子，目光在她發間停了一瞬，開口說道︰這簪子好，細活。她便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四月底的一天傍晚，她正在廚房里煮粥，沈逸之從外面回來，手里提著一個油紙包，進門就喊︰清墨，猜我買了什麼？
她探出頭來，看到他手里那個油紙包，聞到一股熟悉的甜香，眼楮一亮，開口說道︰糖炒栗子？
沈逸之笑著把油紙包遞給她，開口說道︰對。天熱了，這東西不好放，你今天吃了，別再攢著舍不得。
她接過那包栗子，還是熱的，隔著油紙都能感受到那份暖意。她剝了一顆，放進嘴里，又甜又糯，和去年冬天那個傍晚的味道一模一樣。她忽然想起什麼，開口說道︰逸之，你還記得去年冬天嗎？在鎮上，你給我買的糖炒栗子，我攥在手里，一路捂著回來的。
沈逸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開口說道︰記得。你當時那個樣子，像捧著什麼寶貝似的。
她听著他提起那個畫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剝了一顆栗子，遞到他嘴邊，開口說道︰
沈逸之低頭，就著她的手把那顆栗子咬了，嚼了兩下，開口說道︰還是那個味兒。
暮色中，兩人坐在石榴樹下，吃著糖炒栗子，看著滿樹橙紅的花朵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她忽然開口說道︰逸之，今年冬天，咱們還一起看殘荷好不好？
沈逸之點了點頭，開口說道︰好。每年都去。
她听著他這句話，將一顆栗子放進嘴里，慢慢嚼著，甜味從舌尖蔓延到全身。她看著滿樹的石榴花，想著去年冬天的枯荷、糖葫蘆、銀鎖、玉佩，想著從相識到相知到如今，所有的日子都像這糖炒栗子一樣——外殼粗糙，內里卻甜糯得讓人舍不得咽下去。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溫暖而粗糙，掌心有常年握筆留下的繭。她握著他的手，看著滿樹繁花，心中安寧而篤定。
春天快要過去了。夏天，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