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鋪的開張定在了臘月初八。
沈逸之本來說不用特意挑日子，但她翻了翻黃歷，說臘月初八是吉日，又是臘八節，雙喜臨門，好兆頭。沈逸之拗不過她，便依了。
進入臘月，鎮上處處都有了年節將至的氣氛。家家戶戶開始腌臘肉、灌香腸，屋檐下掛出一串串紅彤彤的干辣椒和金燦燦的玉米棒子。學堂放了年假，她徹底閑了下來，便一頭扎進了書鋪的籌備里。
書鋪的招牌已經做好了。上好的榆木板，四周刨得光滑平整，正中是她畫的那枝墨筆梅花，旁邊是“清墨書鋪”四個字。她用金粉調了漆，仔仔細細地描了一遍，描完後退了兩步看——梅花清瘦，字跡端正，在金粉的映襯下透著一種低調的雅致。沈逸之站在她身後看了半天，只說了一句︰“這招牌掛出去，整條街的鋪子都被比下去了。”
她知道他在哄她開心，但心里還是美的。
書架也上了漆，是沉穩的深褐色，擺在鋪子里靠牆的兩側，散發著淡淡的桐油氣味。櫃台是用舊門板改的，打磨之後刷了一層清漆，木紋清晰可見，樸素而結實。靠窗的位置果然擺了一張小方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放了一盞陶制的燭台，還沒來得及買蠟燭。
第一批書也陸續到了。沈逸之從縣城訂的貨，托順路的貨郎捎回來的，一共四大箱。她拆開箱子，一本一本地往外拿——《詩經》《楚辭》《唐詩三百首》自然少不了，還有一些市面上少見的話本和游記，甚至有幾本醫書和農書。她翻著一本《山海圖志》，里面的插圖雖然粗糙，但奇奇怪怪的異獸畫得活靈活現，看得她入了迷。
沈逸之從她手里抽走那本書，翻了翻，開口說道︰“這本放櫃台後面，別被人順手牽羊了。”
她白了他一眼，又把書搶回來，開口說道︰“我自己掏錢買，行不行？”
沈逸之笑著搖了搖頭，把書塞回她手里，開口說道︰“送你了。老板娘的第一本書，算是我送的賀禮。”
她把書抱在懷里，低頭看著封面上那四個字，心中泛起一陣柔軟的漣漪。
臘月初七這天傍晚，兩人最後一次去鋪子里做最後的收拾。她把窗台擦了三遍，把書架上的書按類別重新排列了一遍，又在小方桌上鋪了一塊她親手繡的藍印花布。沈逸之在櫃台後面試著算盤珠子， 里啪啦地撥了一陣，然後抬起頭，環顧了一圈鋪子里的角角落落，開口說道︰“差不多了。”
她站在屋子中央，環視著這個小小的、用心布置過的空間，心中涌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感。這是她和沈逸之一手一腳打造出來的地方，每一塊木板、每一本書、每一寸布，都浸著他們的心血和期待。
她走到櫃台前，看著沈逸之，開口說道︰“逸之，明天就開張了。你緊張不緊張？”
沈逸之想了想，老實地點了點頭，開口說道︰“有點。怕沒人來。”
她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老成的語氣說道︰“放心吧，沈老板。你這書鋪里有全鎮獨一份的好書，不怕沒人識貨。”
沈逸之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握住她拍在他肩上的手，開口說道︰“走吧，凌掌櫃，回家吃飯。明天還得早起呢。”
兩人熄了燈，鎖好鋪門，並肩走在臘月的夜風里。鎮上的街道已經安靜下來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頭頂的夜空澄澈如洗，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幕，像一把碎鑽撒在黑絨布上。
她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抬頭看著星空，開口說道︰“逸之，你說，明天會不會下雪？”
沈逸之也停下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天空，看了一會兒，開口說道︰“說不準。不過要是明天下雪，臘八節開書鋪，倒是挺有意思的——以後每年下雪的時候，都能想起來這一天。”
她听著他這句話，心中一動，轉過頭看著他。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柔和，目光望著遠處的天際，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把頭靠在他的肩上，輕聲說道︰“嗯。以後每年下雪，我都陪你來書鋪。”
沈逸之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挽著他胳膊的手上，輕輕地握了握。
兩人就這樣依偎著，在滿天星光下，慢慢地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