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一个傍晚，她正准备关铺门时，一个身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鬓发散乱，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她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目光急切地在书架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柜台后的她身上，开口问道：“请问，这里是清墨书铺吗？”
她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门板，开口答道：“是。大嫂有什么事？”
那妇人几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书页已经泛黄卷边，封面磨损得厉害，但依稀能看出是一本手抄本。妇人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页，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老板娘，你这里书多，见识广，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她低头看去——那是一页药方，字迹潦草，用的是一些民间常见的草药名称，但配伍方式颇为奇特，她从未见过。她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妇人，开口问道：“大嫂，这方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妇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哽咽起来：“是我婆婆留下来的。她生前是个赤脚医生，村里有人生病都来找她。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了这一本手抄的药方。我男人病了半年了，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好，我就想着，能不能从婆婆留下的方子里找到对症的……可是我识字不多，这上面的字认不全，就算认全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搭配……”
她听完妇人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大嫂，这本书你先放在我这里，我帮你抄一份清楚的。我认识一位懂医理的长辈，明天我去请教他，看看这个方子能不能用。你后天再来，我把抄好的方子和用法给你。”
妇人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连连道谢，千恩万谢地走了。
她送走妇人后，关上铺门，点起油灯，坐在柜台后面，将那本破旧的手抄药方一页一页地翻看了一遍。字迹确实潦草，有不少地方墨迹洇开，难以辨认。她取出纸笔，将能辨认的部分工工整整地抄录下来，遇到实在看不清的地方，便做个标记，打算明天去请教镇上那位老中医。
沈逸之回到家时，看到她坐在灯下埋头抄写，走过来看了一眼，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她把傍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沈逸之听完，拿起她抄好的几页纸看了看，然后放下，开口说道：“你倒是热心。万一那方子有问题，吃出事了怎么办？”
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回答道：“所以我明天先去请教赵老先生。他说能用，我再告诉那位大嫂；他说不能用，我就如实跟她说，让她另想办法。总不能因为怕担责任，就眼睁睁看着她男人病死。”
沈逸之看着她那双在灯下格外明亮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开口说道：“行。明天我陪你去赵老先生那里。”
第二天一早，两人带着抄好的方子去了镇东头的赵家医馆。赵老先生是青萍镇最有名的老中医，年过七旬，医术精湛，为人也和善。他接过方子，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又问了几个关于病症的问题，然后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这个方子可以用。配伍虽然少见，但药理上是通的，针对你描述的那种症状，应该有疗效。不过有几味药的用量需要调整一下，否则体质虚弱的人扛不住。”
他拿起笔，在方子上改了几处，又添了一味甘草用来调和药性，然后将修改后的方子递给她，开口说道：“按这个方子抓药，先吃三服，三天后复诊，再看情况调整。”
她接过方子，如获至宝，连连道谢。赵老先生摆了摆手，笑眯眯地开口说道：“你这丫头，嫁了人还是这副热心肠。行了，快去吧，别耽误了人家治病。”
从医馆出来，她直奔药铺，按方子抓了三副药，又用自己的钱垫付了药费。沈逸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没有阻拦，只是在付钱时默默地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板，放在了药铺的柜台上。
第三天傍晚，那位妇人如约而来。她把抄好的方子和三服药交给妇人，又将赵老先生嘱咐的注意事项一一说清楚。妇人接过药包，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老板娘，你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她连忙摆手，开口说道：“别这么说。我也是碰巧认识赵老先生，才能帮上这个忙。你快回去给你男人煎药吧，别耽误了。”
夫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心中涌起一种复杂而充实的情绪。她转过身，看到沈逸之正靠在柜台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看似漫不经心地翻着，但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却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道：“逸之，你说，咱们这个书铺，除了卖书，还能不能做点别的？”
沈逸之放下书，看着她，开口问道：“比如呢？”
她想了想，开口说道：“比如，帮不识字的人读信写信，帮找不到书的人找书，帮看不懂方子的人抄方子。反正咱们开着门，有人进来求助，总不能把人往外推。”
沈逸之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而温柔的神色，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行。你是老板娘，你说了算。”
她端着茶杯，在灯下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春夜的风吹过院子，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棵小松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