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社日後沒幾天，鎮上出了一件事。
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鎮東頭的劉屠戶家的兒子，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留下一封信，離家出走了。信上說要去省城闖蕩，說要干一番大事業，說不混出個人樣絕不回來。劉屠戶兩口子急得團團轉，滿鎮子找人，又托人去鄰鎮打听，一連三天都沒消息，劉屠戶的媳婦哭得眼楮腫成了核桃。
這件事很快傳遍了整個青萍鎮，自然也傳到了清墨書鋪。
那天下午，一個中年婦人拉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走進書鋪，進門就說︰“老板娘，你幫我勸勸這小子，他也鬧著要出去闖蕩，說什麼不想一輩子窩在這個破鎮上！”
那少年梗著脖子，一臉倔強，嘴里嘟囔著︰“我沒說現在就走，我就是說說……”
她認得這對母子——母親姓王，在鎮西頭開了一家裁縫鋪，兒子叫鐵柱，以前跟著沈逸之讀過幾個月書，後來家里實在拿不出束修，便輟學了。鐵柱這孩子聰明，腦子活泛，就是性子急，沉不住氣。
她放下手中的書，招呼母子倆坐下，又給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後才開口問道︰“鐵柱，你跟姐說說，你為什麼想出去闖蕩？”
鐵柱低著頭，不說話，手指絞著衣角，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就是覺得……在這里沒意思。每天都是一樣的日子，早上起來，吃飯，干活，吃飯，睡覺，第二天又是這樣。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跟沒活過一樣。”
他說這話時，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不甘和迷茫。她听著，沒有急著反駁，而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問道︰“那你覺得，出去了就有意思了？”
鐵柱抬起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似乎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只是單純地覺得“離開”就等于“更好”。
她看著他那張稚氣未脫的臉，想了想，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放在他面前。是一本游記，作者是一個走南闖北的商人，記錄了他二十年間走過的十幾個省份的風土人情和見聞。書頁已經有些泛黃，封面上印著一幅模糊的山川圖。
“這本書你拿回去看。看完之後，如果你還覺得外面一定比這里好，姐不攔你。但如果看完之後，你有了不一樣的想法，你再告訴我。”她將那本書推到鐵柱面前，語氣平和而認真。
鐵柱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拿起了那本書，翻了兩頁，又合上，揣進了懷里，低著頭說了一聲“謝謝姐”，便跟著母親走了。
王嬸臨走時回過頭，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拉著鐵柱消失在了門外。
晚上，她把這件事告訴了沈逸之。沈逸之听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道︰“你做得對。堵不如疏。他這個年紀，越是攔著不讓去，他心里越是想去。讓他自己看書，自己想通了，比誰說都管用。”
她靠在椅背上，雙手捧著茶杯，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輕聲說道︰“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我總覺得，一個人想去外面看看，不是什麼錯事。錯的不是想出去的這個念頭，而是以為出去了就一定能變好的那種天真。”
沈逸之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種深思的神色，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清墨，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初你沒有留在青萍鎮，而是去了外面，會是什麼樣子？”
她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茶杯，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而篤定︰“想過。但沒有意義。因為我留下來了。因為留下來，遇到了你。這就夠了。”
沈逸之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兩人的手在燈下交握在一起，溫暖而堅定，像是兩棵並肩生長的樹，根系在地下緊緊纏繞，枝葉在風中相互依偎。
窗外，春夜的月光灑在院子里，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輝。那棵小松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站立著，像一個小小的、沉默的守護者。
三天後，鐵柱又來了。
他把那本游記放在櫃台上，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話︰“姐，我看完了。”
她看著他，沒有催促，靜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鐵柱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書上寫了很多地方，有高山，有大河，有我從沒听說過的大城市。可是……書上寫的那個人，走了二十年，最後還是回到了他出生的那個小鎮，在鎮口開了一家茶館，終老在那里。”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繼續說道︰“我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我不是真的想出去闖蕩，我只是……不知道留在這里能干什麼。”
她看著他那雙迷茫中帶著一絲清明的大眼楮，心中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她想了想，然後開口問他︰“鐵柱，你還想讀書嗎？”
鐵柱愣了一下，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轉過頭，看向坐在角落里看書的沈逸之。沈逸之似乎一直在留意這邊的對話，放下手中的書，抬起頭，看著鐵柱，開口說道︰“你要是真想讀書，每天晚上學堂散了之後，你來書鋪，我教你一個時辰。不收你束修，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鐵柱的眼楮一下子亮了起來，急切地問道︰“什麼事？”
沈逸之靠在椅背上，神色認真地看著他︰“你得先把那本游記里的每一個地名，在地圖上找出來，標清楚。什麼時候你把這件事做完了，什麼時候我開始教你。”
鐵柱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條件。但他很快便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洪亮而堅定︰“好！我答應你！”
看著鐵柱興沖沖地跑出書鋪的背影，她轉過頭，看著沈逸之，忍不住笑了出來︰“你這是在考他，還是在刁難他？”
沈逸之重新拿起書，翻了一頁，頭也不抬地回答道︰“都有。如果他連這點耐心和毅力都沒有，那我也沒必要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她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但心中卻對沈逸之多了一層認識——他教學生的方式，比她想象的要高明得多。
不急著灌輸知識，而是先磨礪心性。這才是真正的教書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