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泯伤势加重,在宛玉的意料之内,但他体格一向强悍,冒充了裴泫那么多年都不曾出过事,泡两回河水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要命的大事。
况且,她才不信船上只她一人懂医。
退一步说,即便是,他的下属也会想方设法救他,不会只指望她一人。
宛玉依旧没说话。
门外的逐影急得脸都红了,“世子夫人有所不知,半月前爷在昌平县查案时遭遇刺杀,被疑犯刺成重伤,原本只要休养一段时日即可痊愈,可爷听闻世子夫人出事,数日不眠的奔波回京,没能及时处理伤口,已经致使伤势恶化了一回。”
“回到侯府处理完您的后事,爷又发现您是假死,心里既气又急,担心您出事,心急如焚的带了三百影卫出城寻找,以至伤口一直得不到医治,血流了不知道多少。”
“今日又遇到您被人谋害,不顾一切的跳入水中救您,再次雪上加霜,这才烧的不省人事。”
逐影一边说着一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屋内的动静,动之以情地继续卖惨,“世子夫人,都说医者仁心,您真能眼睁睁看着爷高热不退,重伤不治而亡吗?”
屋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逐影的心缓缓沉下去。
世子夫人当真如他所想,因为接纳不了爷的身份、容貌和煞星命格,才宁愿假死脱身吗?
身为局外人,他不好评判世子夫人对与错,毕竟世人都曾对爷避之不及。
可是在他眼里,爷是真正的可怜人,自出生以来便无人爱他疼他。
好不容易遇到了世子夫人,以为能弥补这辈子的遗憾,能治愈前半生的创伤,谁知……
逐影按下心头杂乱的想法,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开门声,他猛然回头,便见宛玉面无表情地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在哪?”
“最前面那间房,夫人请随我来。”逐影连忙笑着带路。
宛玉看出逐影是真心激动与喜悦,微微蹙了蹙眉,快步随逐影去了裴泯居住的房间。
走近内室,只见裴泯气息虚弱地躺在床上,冷峻薄削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只随时会破碎的瓷人。
宛玉走过去坐到床边,看着那张令人讨厌的脸,心底既有些闷胀,又有一丝难言的畅快。
这么可恶,这么变态,倒不如真死了罢了。
心里巴不得某人死了得了,嘴上却问逐影要药箱。
逐影拿来药箱。
“犀角三钱,生地黄五钱,元参三钱……水一碗,煎至八分。”宛玉报了一个药方,“你先下去煎药。”
“好好。”逐影立刻煎药去了。
逐影一走,宛玉先弄了冷水给裴泯物理降温,接着解开他的中衣准备帮他处置身上的伤。
看到他腰间缠着的纱布渗出一大片鲜红的血迹,宛玉的眼睛刺痛了一下。
仅一瞬恢复如常,用剪刀把纱布剪开,露出里面的伤口。
伤口足有两寸长,为利器所致,整片伤口肿的很厉害,因泡了水的缘故,四周外翻的皮肉泛白发皱,轻轻用手一按便往外渗出腥黄的脓液。
身体的疼痛令昏迷中的裴泯痛苦地闷哼了声。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宛玉看到他痛苦蹙眉的模样,仍是没出息的红了眼眶。
“你真是不要命了!”伤的这么重还有气力欺负她折磨她!
没好气地吐槽一句,宛玉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先用消毒过的刀片将四周的腐肉剜去,脓液清理干净,再撒上止血消肿的金疮药和生肌散,最后用银针将伤口缝合,裹上纱布。
脚腕处的伤比腰上更严重,宛玉心情复杂的瞥了男人一眼。
他的命还真是硬。
换做其他人,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逐影端着汤药回来时,宛玉立刻从窗边的榻上起身,边往外走边道:“他的伤我已经处理好了,每日及时换药即可,你手里的……”
不及她话说完,逐影迅速将汤药放到桌上,“我是粗人,还请夫人留下来照顾爷,辛苦夫人了。”
丢下这话,一溜烟跑没影了。
宛玉追出去,别说逐影,其他活人也见不着。
她很恼火,却又做不到真撇开裴泯不管不顾。
回到屋里,捧了汤药去床边。
几勺子下去,一滴没喝进嘴里,全都淌到了枕头上。
宛玉不禁怀疑裴泯是故意的,可看着男人颊侧泛红的巴掌印,心再次一软,用嘴将汤药渡了进去。
约两个时辰后,裴泯不再发热,人却没有苏醒的迹象。
宛玉只得继续守着。
期间逐影送了饭菜来。
她压根没胃口,只喝了半碗汤。
裴泯是第二日醒的,醒来只觉一条胳膊被什么重物压得酸麻至极,低眸狐疑地瞧过去,发现竟是宛玉趴在他胳膊上熟睡着,眼底蓦地掀起惊涛巨浪。
他没有惊动这美好的一幕,又试探性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腰腹的伤,觉得比之前好受了许多,才意识到自己并非在做梦。
“傻姑娘。”裴泯盯着宛玉略显疲惫的睡颜,低喃了句。
宛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迷迷糊糊睁了眼抬了头,与裴泯四目相对。
一双乌黑的杏眸蒙着一层湿漉漉的睡意,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宛玉当即移开视线起身要走,却被男人攥住了手腕。
“你……你放开我!”宛玉挣扎着。
裴泯哪舍得放手,将她拉向自己。
宛玉没想到他一个伤重之人力道这么大,随意一扯就让她趔趄的摔倒在他身上。
“裴泯!”宛玉担心他又要和小船上那般行禽兽之事,气急地喊。
“别动,不欺负你。”裴泯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你到底想做什么?”宛玉拧眉问。
“宛玉还是舍不得我,对我不是毫无情意,对吗?”裴泯反问。
又嗫喏了句,“不然怎会为我处理伤势,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宛玉冷哼,无情道:“我才没有舍不得你,我只是担心你死在船上,侯府会认为是我害死了你,要我偿命罢了。”
裴泯忽地低笑一声,眸色沉得看不清情绪:“是吗?”
宛玉被他猝然的笑声弄得发毛,心口乱跳,佯装镇定地别开脸,“不然呢!”
“裴泯,你我既已走到这个地步,不妨好好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