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卷风下了楼，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一座快要沉没的岛，而她是恰好经过的、还没有学会停泊的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别让她的锚，抛在这片注定要消失的土地上。
……
王瑷的歌声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手指按在杂志页面上，停在那里。
“我说过啊，这里有我在意的人！”
翻过一页，继续哼歌。
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好像——
她本来就该在这里。
“小瑷？”
理发店的门没关，十二少一眼就看见了王瑷，他惊喜地跑进来。
“你不是走了吗？”
“又回来了！”王瑷轻声说。
“是不是舍不得我们啊？”十二少笑嘻嘻地问。
信一说小瑷离开了城寨，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还真信了，当时还真心难过了一场。
十二少弯下腰，凑近去看王瑷的脸，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她。
王瑷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杂志举高了一点，挡在脸前面。
“走开啦，”她说，“你挡我光了。”
十二少没走开，反而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胳膊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她。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他说，“城寨多好玩啊，外面哪有这里热闹。”
“信一说你走了，再也不回来了的时候，我很伤心……”
信一跟在十二少后面进来，一手扫帚一手簸箕，进来先看了看龙卷风，然后低下头，默默扫地去了。
沙沙沙的，碎玻璃碰在一起，叮当响。
大佬跟他说的，小瑷不属于城寨，早晚要走。
城寨这么危险，早点离开才让人放心。
他信了。
所以那天晚上大佬送小瑷走的时候，他没有拦。
他也下定决心，等城寨的这场风波过去，他要去找小瑷。
找着了就——
就什么，他还没想好。
反正先找着再说。
现在好了，不用找了。
她自己回来了。
信一想到这里，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十二少还在跟王瑷说话，叽叽喳喳的，问她这两天在外面吃什么了，住在哪里。
王瑷一句一句答着，声音轻轻的，有时候被十二少逗笑了，就弯一下眼睛。
龙卷风从理发椅旁边走开了，靠在台子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们三个。
十二少在说笑，信一在扫地，王瑷有一搭没一搭的翻杂志。
吊扇在转，吱呀吱呀的。
阳光从门口挤进来，照在地上，灰尘在光里飘。
龙卷风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没变。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很轻，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
不多。
但够了。
“行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别杵在这儿了。”
十二少抬起头：“为什么？”
“你没事做？”
“我——”十二少想了想，“我今天没事啊。”
“那去找点事做。”
十二少瘪了瘪嘴，不太情愿地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王瑷。
“小瑷，就在这里，别走了！”
“好。”王瑷说。
十二少满意地走了。
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远。
信一把最后一点碎玻璃扫进簸箕里，直起腰来。
他看了看龙卷风，又看了看王瑷。
“大佬，”他说，“我去把垃圾倒了。”
“嗯。”
信一拿起簸箕，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瑷，”他说，没回头，“你那个杂志——”
“嗯？”
“拿倒了。”
王瑷低头一看——果然拿倒了。
她的脸红了一下，把杂志翻过来。
“我知道，”她说，“我在看里面的广告。”
信一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
在笑。
他端着簸箕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理发馆里又安静下来了。
吊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
王瑷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龙卷风。
龙卷风还靠在台子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杂志拿倒了都不知道，”龙卷风说，“看什么广告。”
“我看广告又不是看字，”王瑷理直气壮的，“我看图。”
“图也拿倒了。”
“倒着看图有倒着看图的意境。”
龙卷风没接话。
他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道光带。灰尘在光里飘着，慢悠悠的，不知道要去哪里。
“房子呢？”他问。
“锁好了。”
“钥匙呢？”
“在口袋里。”
“水电呢？”
“都关了。”
龙卷风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
王瑷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龙卷风的手指又搓了一下——那个想抽烟的动作。
“你住哪儿？”他终于问出来了。
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王瑷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马上回答。
“你想让我住哪儿？”她反问。
龙卷风没说话。
龙卷风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看了一眼，然后放在台子上了。
不是扔，是放。
放在台子上，靠墙的位置，跟那个银色打火机并排摆着。
像是放在那里，不带走，也不丢掉。
就放在那里。
“你住信一隔壁那间，”他说，“我让人收拾过了。”
王瑷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王瑷的嘴角翘起来了。
“你不是把我送走了吗？”她说，“怎么还让人收拾房间？”
龙卷风没回答。
他转过身，拿起那条白毛巾，又抖了抖，重新叠了一遍。
叠完之后，他把它搭在椅背上，用手把边角捋平。
动作很慢，很认真。
“毛巾不用叠那么多遍，”王瑷说，“已经很整齐了。”
龙卷风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你管我。”他说。
声音闷闷的，像个被拆穿了心事的小孩。
王瑷“噗”地笑出声来。
“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一道幽怨的男声响起。
四仔双臂抱胸地站在理发店门口，脸上戴着白色面罩，露出眼睛鼻子嘴巴，看起来像个变态。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他妈到底在图什么”的气场。
衣服上沾着血——不是他的，是陈洛军的。
肩膀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是背人时绳子勒的。
鞋子磨得不成样子，城寨那些破楼梯他走了十年了，从来没觉得这么长过。
“四仔？你怎么在这里？”信一倒完垃圾回来了，看见站在门口，一身怨气的四仔，有些惊讶。
“陈洛军呢？”
陈洛军？
好问题！
四仔都要被气笑了，他牙齿磨的咯吱作响！
他真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认识这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