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天都在這里等？”王璦問。
蔣天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碟子上發出一聲輕響。
“拜縣好玩嗎？”他問。
“還行。”王璦說。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行。”王璦又喝了一口奶茶，冰塊在杯底嘩啦嘩啦地響，“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瀑布的水很涼。夜市的烤魷魚不好吃，太老了。”
蔣天養听著她說這些瑣碎的、細枝末節的事情，嘴角那個笑一直沒有收回去。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平緩，像在念一篇游記，沒有什麼感情色彩，但他覺得這是四天來他听到過的最好听的聲音。
“你曬黑了。”蔣天養說。
王璦看了他一眼，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騎摩托車的時候曬的。”她說。
“曬黑了也好看。”
王璦放下摸臉的手，看了他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喝奶茶。
她的耳朵尖又紅了，和上一次一模一樣。
蔣天養看到了。
他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有些事情，不需要說。
他們在緬桂花樹下坐了一個多小時，從中午坐到下午。
王璦說了很多拜縣的事，說了那個山腰上的木屋，說了溪水的聲音，說了二戰橋上來來往往的游客，說了那個賣芒果糯米飯的老太太。
她不是一個話多的人，但這天下午她說了很多。
蔣天養听著，偶爾問一句，偶爾笑一下，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听。
他不問她為什麼不打電話。不問她有沒有想過他。
不問她在拜縣有沒有遇到別的人。
不問她在山里的夜晚一個人躺在木屋里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個人在清邁等她。
他什麼都不問。
因為他知道，她回來了。
這就夠了。
……
傍晚的時候，太陽開始西斜，院子里的光線變成了金紅色，緬桂花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屋子的牆壁上。
中年女人在廚房里準備晚飯，香味從窗戶里飄出來，是綠咖喱的味道。
王璦忽然站起來，走進屋里，過了一會兒端著一杯熱姜茶出來，放在蔣天養面前。
“喝了。”她說。
蔣天養看著那杯姜茶，愣了一下。
“我沒有感冒。”他說。
“你前幾天感冒了，”王璦說，“感冒好了也要養。泰國這天氣，室內冷室外熱，最容易反復。”
蔣天養端起姜茶，喝了一口。
還是不好喝。
還是辛辣的、燙嘴的、讓人想皺眉頭的味道。
但他一口氣喝完了。
王璦看著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嘴角上揚。
“明天去哪里？”蔣天養問。
王璦想了想︰“還沒想好。”
“那就不想。”
“嗯。”
“反正我沒事，”蔣天養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仰頭看著緬桂花樹的樹冠，透過葉子的縫隙能看到一小片橙紅色的天空，“你去哪里，我送你去。”
王璦看著他仰頭看天的樣子。
他的下頜線很硬，喉結突出，脖子上一道淺淺的疤痕從耳後一直延伸到領口里面，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夕陽的光線落在他臉上，把他整個人罩在一層溫暖的顏色里，那些堅硬的、冷厲的東西都被這層顏色軟化了。
“蔣天養。”她叫他。
“嗯。”
“你清萊那邊的事處理好了嗎？”
蔣天養的目光從樹冠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語氣和問“拜縣好玩嗎”一模一樣，平淡的，隨意的，好像只是隨口一問。
但他知道不是。
她在關心他的事。
她在關心。
“處理好了。”他說，“阿杰去了一趟，貨已經放行了。”
“那就好。”王璦說。
然後她站起來，把帆布包甩到肩上，朝屋里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明天早上，我想去瓦洛洛市場。”她說，“听說那邊的干貨不錯。你陪我去。”
不是“你能陪我去嗎”，不是“你方便嗎”，而是“你陪我去”。
蔣天養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屋門後面。
夕陽最後一點光線從緬桂花樹的葉子縫隙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串深色的木質佛珠上。
他沒有回答。
因為不需要回答。
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
第二天早上，王璦下樓的時候，蔣天養已經在緬桂花樹下等著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不是泰式的那種，是普通的翻領襯衫，沒有敞領口，扣子系到了第二顆，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幾歲。
頭發還是梳得整整齊齊，手腕上還是那串佛珠，但今天多了一樣東西——他手里拿著一個白色的紙袋，紙袋上用紅色的繩子系著，打了一個不太好看的蝴蝶結。
王璦走過來，看了那個紙袋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什麼東西？”她問。
“給你的。”蔣天養把紙袋遞過來。
王璦接過去，解開那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打開紙袋。
里面是一頂草編的遮陽帽，帽檐很寬，帽頂上系著一條淺藍色的絲帶，絲帶打了一個蝴蝶結，這個蝴蝶結打得比外面那個好多了——顯然不是同一個人系的。
她把帽子拿出來，翻過來看了一眼里面。
帽子的內側縫了一塊小小的布標，上面寫著“chiang mai handicrafts”，清邁手工藝。
“昨天讓人去做的。”蔣天養說，語氣很平淡，好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情，“你之前在普吉曬了幾天，臉有點紅。清邁的太陽比普吉還大，出門不戴帽子不行。”
王璦拿著那頂帽子，沒有說話。
帽子編得很細，每一根草秸都均勻整齊，一看就是手工編的，不是機器做的。
帽頂的絲帶是新的，顏色是她之前穿過的那件淺藍色條紋襯衫的顏色。
他在留意她穿什麼顏色。
她把帽子戴在頭上，帽檐的寬度剛好，不會擋住視線但能遮住大半張臉。
淺藍色的絲帶襯著她的黑頭發和白皮膚，好看得像是量身定做的。
“好看嗎？”她問。
蔣天養看著她。
她戴著那頂草帽站在緬桂花樹下，晨光從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落在帽檐上，落在那條淺藍色的絲帶上。
她的眼楮在帽檐的陰影下顯得格外的亮，像兩顆剛從水里撈出來的黑寶石。
“好看。”他說。
不是“你戴什麼都好看”那種敷衍的好看，而是認真的、仔細的、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之後給出的評價。
王璦把帽檐往下壓了壓，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她的嘴唇在帽檐的陰影下彎了一下。
“走吧，”她說，朝院門口走去，“瓦洛洛市場。”
蔣天養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頭上那頂草編帽在晨光里輕輕晃動，淺藍色的絲帶隨著她的步伐一飄一飄的，像一條小小的、藍色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