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爺的臉色變了。
倉庫里的人站了起來。
龍七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夾在指間，彈了彈煙灰。
他看著林爺，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林爺的後背涼了一下。
後來的事情，香港的江湖沒有人願意細說。
只知道那天之後，林爺再也沒在灣仔出現過。他的碼頭、倉庫、地盤，一夜之間換了主人。
龍七沒有殺他。
有些人不需要動手。
……
龍七在香港站穩腳跟，用了不到半年。
他沒有繼續擴張。
和在上海的時候一樣，到了頂峰就停下來，劣實基礎，把已有的地盤守得鐵桶一般。
他的生意做得很干淨，不沾鴉片，不踫人口，英國人查了他三次，什麼都沒查到，反而被他抓住了把柄，從此再也不敢動他。
他在香港的身份和在上海不同。
上海的時候他是黑道霸主，到了香港，他給自己套了一層合法的殼。貿易公司、運輸公司、碼頭倉儲，全部注冊在案，賬目清清楚楚。
稅務局的人來查過，翻了兩天賬，挑不出一個錯處。
王璦幫他對過那些賬。
她看賬本的速度很快，一頁翻過去，手指在某個數字上點一下，龍七就知道那里有問題。
……
在香港，龍七比在上海的時候更低調。
他不去舞廳，不去賭場，不在任何公開場合露面。
需要談的事情都在公司的辦公室里談，辦公室在中環的一棟樓里，不起眼，連招牌都沒有。
他的名聲是靠別人傳的。
有人說他一個打三十個，有人說他從上海帶來了很多金條，有人說他跟英國人吃過飯，英國人給他敬酒他都沒站起來。
真真假假，傳得越多，越沒人敢動他。
但在半山的別墅里，龍七是另一個人。
……
每天早上七點，龍七準時起床。
王璦比他晚起半小時，等她下樓的時候，早餐已經擺在桌上了。
粥，小菜，包子或者腸粉，偶爾有油條。
何媽留在了上海，新請的佣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廣東女人，姓陳，話不多，做菜的手藝很好。
龍七坐在餐桌前，等王璦先動筷子，他才開始吃。
這個習慣從上海帶到了香港，從來沒變過。
陳姐剛開始不明白，為什麼龍先生每次都要等太太先吃。
後來她明白了，不是規矩，是習慣。
王璦在香港的生活，和在上海的時候差不多。
她不出門應酬，但會自己出門。
去中環逛百貨公司，去戲院看戲，去花市買花。龍七不攔她，但會派人跟著。
不是不放心她——他知道她不需要任何人保護。
但香港不比上海，這里的勢力更復雜。
“我不怕。”王璦說。
“我怕。”龍七說。
王璦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
有一次，王璦去中環買東西，龍七派了四個人跟著。
那四個人回來後跟龍七匯報，說太太在百貨公司看中了一匹料子，說顏色太艷了，沒買。
又去花市買了兩束百合，跟老板講價講了三分鐘，省了兩毛錢。
龍七听完，笑了。
“她講價？”
“講了。老板說太太看著就不像會講價的人，太太說看著不像不代表不會。最後老板讓了步。”
龍七笑著搖了搖頭。
他想象不出王璦跟人講價的樣子。
她在他面前從來不爭什麼，什麼都隨他。
原來在外面，她是會講價的。
這個發現讓他覺得新鮮，又覺得可愛。
……
有一天傍晚，龍七從外面回來，車剛到大門口，守門的兄弟就迎上來了。
“先生，下午有人來過了。”
龍七下了車，把煙叼在嘴里。“什麼人？”
“不認識。開一輛黑色的車，停在大門口，沒下來。停了大約十分鐘，走了。”
龍七眯了一下眼。“幾個人？”
“看不清車窗貼了膜。車牌呢？”
守門的兄弟報了車牌號。
龍七听完，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彈了彈煙灰，沒有說話。
他走進別墅，王璦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雜志，陳姐在廚房里忙活。
龍七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王璦沒有抬頭。“怎麼了？”
“下午有人來看過門。”
王璦翻了一頁雜志。“什麼人？”
“不知道。沒下來。”
王璦把雜志合上，放在一邊，轉過頭看著他。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龍七知道她在想事情。
“你最近得罪誰了？”她問。
龍七笑了一下。“我在香港得罪的人，兩只手數不過來。”
王璦看了他一眼，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狼狗趴在地上打盹，鐵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個兄弟。
她放下窗簾，走回來，重新坐下。
“圍牆上的鐵絲網要檢查一下。”她說。
“明天讓人去看。”
“今晚就去看。”
龍七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好，今晚就去看。”
王璦拿起雜志，繼續翻。翻了兩頁，忽然說了一句︰“那把刀我磨過了。”
龍七愣了一下。“哪把？”
“你送我的那把。”
“你磨它做什麼？”
王璦翻了一頁雜志。“好久沒用了，刃口鈍了。”
龍七靠在沙發上，看著她翻雜志的側臉。
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龍七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她的手很小，很軟，指節修長。
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看著她的掌心。
掌心里有薄薄的繭，是指根和虎口的位置，常年握刀的人才會有的繭。
他用拇指在那片繭上輕輕蹭了一下。
“小璦。”
“嗯。”
“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王璦轉過頭看著他。
“我怕。”她說。
龍七看著她。
“我怕你什麼都不怕。”王璦說。
龍七盯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笑了。
笑聲不大，悶在喉嚨里，肩膀微微抖著。
他笑著把她拉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窗外，香港的夜升起來了。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亮成一片，在海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
龍七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頭發。
“明天我讓人把圍牆再加高一層。”他說。
王璦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面。
龍七感覺到了。
他收緊了手臂。
窗外，香港的夜升起來了。
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亮成一片，在海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
和上海不一樣，這里的夜更熱，更濕，風里帶著海水的咸味。
但龍七覺得，和上海也沒什麼不一樣。
她在懷里。
他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