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署的冷氣常年開得很低，王璦覺得手腳冰涼。
她坐在等候區，長腿交疊，手指安靜地擱在膝蓋上。
那張臉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反而更顯出幾分清透，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是天生的紅潤，像瓷娃娃上了釉。
旁邊的實習生忍不住看了她三次，每次都覺得這女人好看得不真實——不是那種濃烈的漂亮，而是干淨到讓人覺得周遭的空氣都被過濾了一遍。
……
陸志廉從辦公室里出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她。
他沒有停頓，步伐依舊沉穩，走過去在她面前坐下。
黑西裝穿在他身上總帶著一股不可撼動的篤定，領帶系得一絲不苟，眼神卻像是沒什麼溫度。
“王小姐，”他開口，聲線偏低，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淡，“約了十點，你很準時。”
王璦抬起眼楮看他，那雙眼楮清澈得像山澗里剛化的雪水，不含任何多余的情緒。她點了點頭︰“嗯。”
就一個字。
沒有寒暄，沒有解釋，連禮貌性的微笑都欠奉。
但她的態度並不讓人覺得失禮，反而像是什麼都盡在掌握，只是懶得在這些無謂的環節上消耗能量。
……
辦公室
陸志廉將一份文件推過來︰“上周四，維多利亞港的碼頭監控拍到了你在現場。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七分，和一起洗錢案的嫌疑人出現的時間完全重合。”
王璦低頭看了一眼文件封面，沒有翻開。
“我需要問你幾個問題，”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牢牢鎖在她臉上，像是在觀察每一個微表情，“你認識陳兆華嗎？”
“不認識。”
“那你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地點？”
“散步。”
陸志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廉署查案這麼多年，他見過太多撒謊的人——有人眼神飄忽，有人小動作不斷，有人會下意識地補充太多細節。
但面前這個女人什麼都沒有。
她就那麼安靜地坐著，既不緊張，也不刻意放松，整個人像是被一層薄而透明的殼包裹著，外界的一切都干擾不了她。
“維多利亞港到你的住所有四十分鐘車程，”他說，“你專門坐車過去散步？”
王璦偏了一下頭，思考了幾秒。
她覺得這個問題有點無聊，但又懶得敷衍，于是認真地回答︰“那天晚上的風很好。”
陸志廉沉默了兩秒。
他見過形形色色的證人、嫌疑人、線人，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暴跳如雷，有人精于算計，有人蠢得可笑。
但從來沒有人用“風很好”這種理由來回答他的質詢。
而更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是，他居然有一瞬間覺得她說的是真話。
“王小姐，”他放慢了語速，“陳兆華在碼頭的監控里出現了不到三分鐘，但就在這三分鐘內，他完成了五百萬的現金交割。而你在相同的時間區間內，恰好出現在同一個監控畫面里——雖然沒有直接接觸，但這個時間點的巧合，我需要一個更合理的解釋。”
王璦抬眼看他，目光在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停了一瞬。
陸志廉的面部輪廓深邃，眉骨高，鼻梁直，薄唇抿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此刻他正微微前傾身體，像是要把她所有細微的表情都收進眼底。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意思。
不是因為他的長相，也不是因為他的身份，而是因為他那種專注——仿佛她是他這輩子唯一需要破解的難題。
“我沒有你需要的解釋，”她說，“我只是在那里，僅此而已。”
陸志廉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擱在腹部。
他沒有再追問，而是換了一個方向︰“你的工作是什麼？”
“沒有工作。”
“收入來源？”
“之前的積蓄。”
“之前做什麼?”
“不重要。”
對話到這里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陸志廉辦案多年，向來是步步緊逼的那個，但這個女人像一團棉花，所有的力道都被無聲無息地卸掉了。
他忽然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
距離驟然拉近。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則微微仰起臉，目光依然清澈見底，沒有半點慌亂。
兩個人之間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咖啡氣息，分不清是他早上喝的美式，還是她手指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味道。
“王小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不喜歡浪費時間。如果你知道什麼，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如果你什麼都不知道，那你就是在一個最不合適的時間出現在了一個最不合適的地點——這個世界上的巧合，往往不是巧合。”
王璦看了他幾秒。
然後她做了唯一一個多余的動作——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踫了一下他袖口的紐扣。
“你的裁縫不錯。”她說。
陸志廉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說的話，而是因為她的動作——那麼快的出手，他竟然沒有來得及反應。
在廉署的這麼多年，他的身體已經訓練出了近乎本能的警覺，任何人靠近到一個危險距離，他都會下意識地做出防備。
但她的手指踫到了他的袖扣，他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退後半步，重新審視面前這個女人。
……
王璦已經收回了手，坐姿依舊隨意散漫，仿佛剛才那個瞬間只是他的錯覺。
她的嘴唇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接近笑的表情。
“陸主任，”她說，“你今天的袖扣和領帶夾不搭。金屬色系是對的，但一個是啞光，一個是亮面，差了一點。”
陸志廉︰“……”
他是被一個來接受問話的女人教了穿搭?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是他的下屬阿杰打來的。
他接起來，听到那邊說碼頭案件的另一個關系人被抓到了，已經從機場攔截回來，需要他過去處理。
他掛斷電話，最後看了王璦一眼。
“案子查清楚之前，你不能離港。”他公事公辦地說。
王璦站起來，比他矮了半個頭，但那種從容的氣場讓人完全感覺不到身高的差距。
“我沒打算走，”她說，“我喜歡香港。”
然後她轉身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經過門口的時候，那個實習生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這一次她的視線與那個實習生對上，後者立刻紅了臉低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