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李阳终于忍不住了。
“嗯。”
“那个女的……你认识？”
袁朗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了句让李阳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这姑娘，”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真，“有意思。”
夜色浓稠如墨，盘山路上只剩下军车尾灯的两点红光，在黑暗中渐行渐远。
后视镜里，食宿店的灯光早就看不见了，路边那个蹲着修摩托的身影也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链条断了两节，用随身的工具勉强接上，能骑但跑不快。
从山路骑过，能更快到达目的地但是路面不好走，要是摩托车是好的，倒是无所谓。
但是现在，只能走大路。
她站起身把工具收好，重新发动摩托车，引擎在寂静的山林里响了几声就安静下来，等着她拧下油门。
风吹起她还没干透的长发，凉意透过湿衣服贴在皮肤上，她仿佛浑然不觉。
摩托车亮起车灯，一束光劈开前方的黑暗。
她的背影在光束里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弯道后面。
整条山路重新归于沉寂，只有雨后溪水的声音，在黑暗中潺潺地流着。
两个方向，两条路，一前一后。
但有些东西一旦起了头，就没办法轻易收场。
……
三天后，边境小镇，莫林。
这个小镇夹在两座山之间，只有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
街两边挤着些卖杂货、药材和不知名水果的铺子，空气中混着香料和潮湿木头的气味。
再往前走几公里就是界碑，过了界碑便是另一个国家，所以这地方鱼龙混杂，各色人等都有。
王瑷在镇口一家旅馆住了下来。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栋三层小楼，每层隔出四五间房，墙皮泛黄，水龙头拧开要放半分钟才有热水。
她不在意这些，选了二楼靠街的房间，窗户临街，能看见主街上所有动静。
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
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翻旧了的诗集，一个笔记本和两支笔，一个充电宝，一只水杯。
最底下压着一把匕首，黑色刀鞘，刃长不到十公分，小巧锋利。
她拿出来别在右腿内侧，用裤腿盖住，站起来走了两步，完全看不出痕迹。
然后下楼吃饭。
……
镇上有两家饭馆，一家在街头，一家在街尾。
她选了街尾那家，因为门口有个凉棚，能看见整个街面。
要了一碗米粉，坐在凉棚下慢慢地吃。
正是傍晚时分，镇上的人多起来。
几个穿迷彩服的男人从街头走过来，没戴军衔标志，脚步扎实，一看就是当兵的。
其中一个走在最前面，个子不算最高，但气场压别人一头，嘴里叼着根牙签，眼神懒懒地扫过来。
袁朗。
王瑷看到了他。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的人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她继续吃米粉，夹起一片牛肉送进嘴里，咀嚼的速度没有任何变化。
袁朗也看到了她。
他牙签在嘴里转了个方向，脚步没停，但眼角的余光在那张桌子上一掠而过。
月白色的上衣换成了深灰色的t恤，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后颈。
坐在那里吃米粉的样子跟三天前在食宿店没什么区别。
他身边的几个人都没注意到。
李阳正跟王晨讨论晚上吃啥，只有袁朗一个人把那一眼记住，然后在心里翻了个个儿。
莫林镇方圆不过几公里，通往边境只有一条路，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十个里有八个不简单。
但袁朗没有理由去盘查一个吃米粉的姑娘，他只是把这件事存进了脑子里，像往抽屉里放了一颗还没拉环的手雷。
……
王瑷吃完米粉，付了钱，起身往回走。
经过镇口一棵大榕树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榕树下蹲着几个人。
一个光膀子的男人身上纹着一条过肩龙，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正蹲在地上跟人打牌。
他旁边站着两个同样不面善的年轻人，眼神在街上晃来晃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看到王瑷走过来，那个纹身男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至少三秒，然后慢慢地从她脸上移到身上，那种打量像黏糊糊的鼻涕虫爬过皮肤，让人不舒服。
他吐掉嘴里的烟屁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哟，哪儿来的大美女？”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旁边两个年轻人跟着笑起来，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
王瑷没停。
她甚至没有改变步伐的节奏，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连眼角都没动一下。
纹身男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大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王瑷的方向走了两步。
“美女，别走啊，认识一下呗，我叫——”话没说完，他的脚底下趔趄了一下。
不是绊到什么东西，而是他的膝弯后面被什么东西精准地击中了，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了一步，差点摔个狗啃泥。
他稳住身形，回头瞪了一眼，身后只有那俩年轻人，都一脸茫然。
“谁他妈——”他没找到答案。
王瑷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头都没回。
纹身男骂了一声，觉得丢面子，加快脚步追上去。
他的两个同伴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街上的人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几个摆摊的小贩悄悄收了摊往后退。
这伙人是镇上的地头蛇，为首的那个叫疤龙，在莫林镇混了好几年，走私、收保护费、替人平事，什么脏活都干。
本地人惹不起，外地的更惹不起。
疤龙快走几步，拦在王瑷面前。
“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
他个子不高，但身板厚实，往那一站，把不算宽的街道堵了大半。
他叉着腰，歪着头，用一种混混特有的姿态看着王瑷，既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要到手的物件。
王瑷站住了。
她看他的眼神平静，淡然，甚至带着一点点的——厌倦。
“让开。”她说。
疤龙愣了一下，觉得有趣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