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见着满地宵军尸首中尚有气息残存者，便毫不手软地一刀刺入心口，彻底了断最后一缕生机。
一身量高大者，穿着与周遭小卒并无二致的粗布短褐，腰间也挂着制式寻常的铁刀，混迹于众卒之间，正是白逸之。
他眼望着遍地狼藉，断刃残甲间杂了血肉模糊的肢体，孩童残缺的小鞋与老人的拐杖散落在瓦砾堆中，拳头正在袖底一寸一寸攥紧。
叛军起事以来，战场之上刀兵相向，生死各安天命也就罢了。
可这支所谓的正统军，在厮杀之外竟连无辜的孩童与手无寸铁的老人也不肯放过。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破城之后更是屠戮数日，名为清扫余孽，实则敛财掠物，满城哀鸿遍野，其行径之暴虐，较之匪盗更甚三分。
“可恨！”白逸之喉间滚动着难言的愤懑。
“瞧瞧……宵军的大将军，也不过如此嘛！”
忽自远处传来几声粗犷的笑骂，三三两两的嗓音随风飘过遍地尸骸的旷野，断断续续钻进白逸之耳中，具体内容被夜风搅得支离破碎，听不真切。
白逸之捡拾兵刃的手猛的一顿，他留着心思，呼吸亦轻了一拍，竖起耳朵仔细捕捉起断续的声音。
紧接着又有另一道嗓音接过了话头：“据说那位守城的苏大将军，排兵布阵如神，用兵之道堪称一时无两。此番若非贪功冒进，独身一人闯入阵前遭了埋伏，怎会忽然折在此间？是个英雄，可惜了……可惜了啊……”
才听清时，白逸之心头更是浑然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地疾冲进声音传来的方向，靴底踏过碎石与黏腻的血泥。
“喂！你小子究竟吃的是哪家的粮饷？怎的替宵军说起好话来了！”说可惜的小卒见人逼近，以为来势汹汹，则立刻变了脸色，厉声斥道：
“咱们哪个不是流民出身，被宵军逼得走投无路，家破人亡的！若非正统军收留安家，给口饭吃，哪有今日这般好的差事！”
他越说越是激昂，唾沫横飞，随着白逸之逼近的脚步愈发凌厉起来。
白逸之哪里听得进这些，他一把揪住其中小卒的前襟，衣料在他指间拧成一团褶皱，灼热的气息几乎贴上了对方的面门。
他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小卒被他猝然制住，先是一愣，随即奋力挣扎起来，双臂乱舞着去掰白逸之的手指，口中嚷嚷道：“放开！我说什么了！”
周遭其余小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围拢过来，面面相觑，不知这同袍为何忽然发作。
白逸之将那人又往前拽了半寸，双目如炬地盯着他：“那位……阵前身亡的将军，姓什么？”
小卒被他这副煞神般的模样唬住了片刻，嘴皮子哆嗦了一下，方才结结巴巴答道：“是……是宵军的苏将军，叫什么……予的！如今他们的头颅正悬挂在距此二里开外的城头之上！”
白逸之手指一松，那卒子便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揉着被揪得发皱的衣领，口中还在骂骂咧咧。
可白逸之什么也听不见，只怔在原地，目中凶光倏然盛起。他猛地转过身去，拔腿便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足下生风，将那队小卒的呼喊声远远抛在了身后。
白逸之心中笑骂：“师弟一生勤勤恳恳，为国为民守疆御边，到头来，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成了自己守护的一方百姓口中的敌方……何其荒谬！”
数十年如一日地枕戈待旦，究竟是为了什么……
另一厢，唐浔韫已在刺骨的碎石地上呆坐了不知多少个时辰。夜露凝在她的鬓发之间，结成细密的珠串，顺着下颌缓缓滚落，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泪痕。
她欲哭无泪，一双眸子空洞地望着前方被火光与血光交替染过的废墟，魂魄早已抽离了躯壳，只余一副空荡荡的皮囊留在此处。
胸臆间郁结之气沉沉地压着，吐不出也咽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再次传来拐杖叩击的笃笃声响，由远及近。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竟又折返了回来，佝偻的身影立在唐浔韫身后，将手中磨得光溜溜的枣木拐杖伸出，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她的肩背。
老人浑浊的嗓音一字一字缓缓道来：
“这天下自古以来便是这般模样，纷纷扰扰，战了又平，平了又起，从无一时一刻的太平光景。你快些走吧……这城已不再是宵地了，过不多时便有军士前来收缴残局，届时你想走也走不脱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呼出的白雾顷刻被黑暗吞没：“过不了多久，便有新的将领前来接手这座城池。宵亦的子民们该何去何从？到底哪里是家……我们已经没了去处，也再没了归处啊……”
话音随着老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拐杖叩地的声响一声一声淡了下去。
唐浔韫独自留在原地，于万分绝望中终于支撑不住，她将脸沉沉埋进了双膝间，哭声从喉间溢了出来。呜咽继而渐渐放大，紧绷的肩膀随之剧烈抽搐起来……
此时此刻，白逸之终于奔至城头。夜色浓稠的四下里一片混沌茫茫，唯有高处冷兵器的反光时而闪现，银亮地打在城门上首的砖缝之间，明灭不定。
他仰头望去，痛苦几乎抵上舌尖，不想一别经年，再见到师门故人，竟已是阴阳两隔，人鬼殊途。
白逸之眼中霎时一亮，足尖一点，踏剑而起，身形如鹞鹰般腾空而上。
瞬时登上城楼站定，他手脚十分利落地将几位为国捐躯的残首一一取下，随后一把将城头仅余的残破旌旗猛地扯过，旗面早已被烟火熏得焦黑残缺，却仍依稀可见昔日宵军的纹样。
他将手中捧着的小心翼翼在旗中包裹妥帖，系成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背在肩头：“宵亦的烈士们……我定然带你们回朝，让你们魂归故里，不再流落他乡。”
话音方落，正要纵身跃下城楼，忽的一股熟悉的抽泣呻吟隐隐作祟。
白逸之手中包袱凛然一紧，此刻唐浔韫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倏然涌上脑海，眉目笑靥，言谈举止，一颦一笑皆在眼前翻飞缠绕，挥之不去。
他不及细想便欲循声而去，可刚迈出一步，脚下却猛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