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双手握着的太后的手更紧一些:“一砖一瓦,一城一池,妾与陛下必不会让它少却分毫。所以您一定要放宽心怀,莫要再郁结在心,好好饮药,好好养病。待春暖花开时,还要您亲眼看这天下重归太平呢!”
“月儿,我知道……”太后静静听着,笃定的眼神再一次柔和地打量阮月身上,目光混沌里忽然浮起希望的光泽,倒显出从前从未有过的心安与信任。
她低低咳了一声,枯瘦的手反过来攥住了阮月替她抚背的那只手,力道虽轻却不抑执着。
喘息了片刻,这才开口:“后宫的事……还有本宫病了的事,不必叫皇帝知道。他身负江山之重,战场上有千军万马等着他调遣,朝堂上亦有千头万绪等着他决断……什么孝子贤孙床前尽孝,万没有国家大事来得重要……你且记住,莫要告诉他。”
阮月哪里不明司马靖的性情……若得知太后病重,便是刀山火海他也必定会抽身赶来,片刻都不会耽误。
可她亦不明白,太后的心思为何非要如此执拗。非要将儿女一个一个都锻造成冷血无情的模样才肯罢休,心底流淌的温度与生俱来的柔软,难道都是足以致命的累赘不成?
难道当真要一个个都成了铁石心肠,才算配得上至高无上的权柄么?
说曹操,曹操便到。
司马靖一连数日都埋首于平定战乱的千头万绪中,朱笔批示不曾有一刻停歇。
然而太后病倒的消息,终究星火燎原,以雷霆之势传入了他的耳中。他当即掷下手中狼毫,连朝服都未及更换便驱辇疾驰而来,丝毫不曾耽搁。
正在婆媳二人低声说着体己话之际,身影便已大步踏进了宫苑。
安嬷嬷远远望见来人气势,心头一紧,忙不迭地碎步趋至太后榻前:“娘娘,陛下来了。”
太后闻言,眉头骤然一蹙,面上浮起薄怒:“大胆!本宫千叮咛万嘱咐,不必叫皇帝知晓本宫抱恙之事,究竟是谁的耳报神这般勤快,消息传得如此迅速!”
她闭了闭眼,可满心的失落之下,却又有一丝隐秘的庆幸悄然随之。
这些年来总将司马靖当作一柄锋利的刀来打磨,教他权衡利弊,冷酷果决。唯有心底深处残存的温情一脉,却被阮月完好地保存了下来,风吹不灭雨打不熄。
太后想到这里,目光不由自主转向阮月恭顺安然的面容,她自知应该好好感谢这个儿媳妇才是。
可是……她支撑了大半辈子的守国信念,绝不能在此时此刻轰然倒塌,就算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也要将它死死撑住。
太后将自己虚弱的身躯撑着坐了起来,每挪动一寸都似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阮月眼疾手快,连忙在她身后垫了只柔软的锦枕,并轻柔地调整着角度:“母亲慢些,别急。”
太后靠着锦枕,始终郁郁寡欢,满面皆是难以释怀的凝重与怅然。
一经病榻,安嬷嬷亦在一旁劝了许久,说陛下与皇后娘娘都在外头操持,朝政边事皆有条不紊,不必过多忧思云云,可薄弱的言语落在太后耳中,掀不起一丝波澜。
她的执念多年,已然深入骨髓,拔不出,也斩不断。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守了一辈子,谋了一辈子,到头来究竟是为谁冲锋陷阵,为谁呕心沥血,为谁将这一生的韶华与心力都耗尽在算计与权衡之间……
“母亲……”司马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入内室,语声未落人已至榻前。
他俯身望去,只见母亲虚弱地支着身子靠坐在床头,仍在勉力强撑着威仪模样。
他两眼乌青,眉宇间满是连日鏖战留下的疲惫神色,整个人虽仍挺拔如山,山巅之上显然风雪交加,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好预感从脚底攀上脊背。
又转过头去,见阮月也是一副哀容满面的模样,眉梢眼角皆是泪痕未干的痕迹,不由得心头更添几分揪痛。他压低了嗓音,小心翼翼问道:“母亲,您身子怎么样了?”
所幸趁他到来之前,太后咬紧了下唇,生生将苍白的唇色逼出几分虚假的血气,这样的自欺欺人兴许能显得精神一些。
她直直望着司马靖,目光如常锐利:“边关事急如星火,内乱未平似滚汤,皇帝实在不该在此刻抛下国事奔到益休宫中来。你去罢!先国后家的道理,本宫不想再多说第二遍。”
阮月立在一旁,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唏嘘……
国家国家,在寻常百姓口中不过是一对紧密相连的字眼,可在皇家血脉之中,竟往往只剩下了一个国字,而家恰似被风卷走的薄纸,再寻不见踪影。
她深知司马靖心中对社稷江山的责任,对万民苍生的大爱,丝毫不比任何人少一分。故而她悄然退出一步,将床榻旁的位置空了出来,好让他能更近一些地陪着母亲。
阮月垂手立在帘幕的阴影之中,将所有的情绪都敛进一方沉默的衣角里,只留目光轻轻落在母子二人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上。
“边关之事,如今大局已定,十之八九皆已安顿妥当。忽闻母亲抱恙,儿子心中如悬千钧,片刻难安,实在挂念不下!”
司马靖默契地在阮月悄然让出的锦凳上落座,连日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浮上眉宇。
他耐心地望着太后面容,一字一字清晰道:“母亲不必为天下大事忧心操劳,一切有儿在!儿在,江山便在,寸土不让,分毫不失!”
太后终于逸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虽细弱却真切。
她望着儿子乌青眼窝,心头终究软了一软:“你们都大了,本宫也该放心了。如今你已见着本宫了,可知此方并无什么大病大灾,不过是年老体衰,偶感风寒罢了。你忙你的去罢,莫要在此空耗光阴。”
司马靖自然深知自己母亲的脾性,是刀斧加身也不肯示弱半分的倔强。
他方才入殿之前便已召了太医详询,得知太后病势沉重,本还想再多问几句细细探看,可太后始终蹙着眉头,不容他再多置一词。
太后抬眸望了他一眼,不容驳斥的威严再次重现:“有月儿在此处照顾本宫,已是足够。皇帝啊……你要牢牢记着,将国事放在心尖最重的位置上,直到终老,不可有一日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