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嗓子清亮，词却土得掉渣，往来的人“轰”地全笑了。
连带着彩衣卖唱的姑娘笑得唱不下去了。
玉善唱完回来，得意地扬着下巴：“阿姐，我唱得怎么样？”
“好。”孟君笑着给她理了理跑歪的发髻，道：“就是‘烤香猪’三个字，不够雅。”
“不烤香猪，那烤什么？烤野兔吗？”玉善问。
“不一定要烤什么，可以是煨新茶或者共白头之类的。”
玉善想了想，认真道：“可我不喜欢喝茶，也不想头发变白。”
“……好，阿姐知道了。”
阿姐知道了，玉善你还要多读书。
待玉善被吹葫芦丝的人吸引了过去后，李闻白忽地凑近了些，道：“我喜欢喝茶，也喜欢……嗯，共白头。”
孟君“唰”地，脸通红。她气得咬牙，手藏在衣袖底下，重重地捶了李闻白一拳。
李闻白眉眼俱是笑的受了这一拳。
他正想再多说两句，忽觉不对劲。
有人在看他们。
他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往斜对面那间卖布匹的铺子檐下一扫。
两个挑夫眼神不对，还有那边那个修鞋的，也不对劲。
“怎么了？”孟君问。
“没事。”
玉善跑回来，高兴道：“那边有个卖鱼的。咱们买条鱼回去给阿黄吃！”
李闻白站起，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随意：“走！”
买了鱼后，为了让阿黄吃上新鲜的鱼，三人没再逛，打道回府。
回到府学，门口一个孙可望的亲兵正等着他们。
见三人回来，亲兵捧着一个箱子上前：“许姑娘，方先生让小的送来这个，说是将军吩咐的。”
孟君接过帖子。
帖子是方于宣的手笔：楚雄初定，将军恐姑娘居所清苦，特备纸墨茶点，望姑娘安心默书。
孟君道过谢，李闻白接过箱子，准备跨进大门。
守门的护卫从门房处搬了个竹篓出来。
“这是杨大人遣人送来的。说姑娘和李壮士在楚雄住着，若有短缺，尽管开口。”
孟君一愣，点点头。
回到后院，箱子和竹篓放在院中。
箱子里是样式漂亮的糕点和上等的纸墨。
竹篓里则是一层一层码在荷叶里的乳扇，旁边还放了一小包玫瑰糖。
“杨大人这篓东西，不像是随手送的。”她道。
李闻白点头：“他大概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今天我去校场领箭支，六指跟我说，营里都在传，那天启明桥，从河里把杨畏知捞上来的人，是我。”
“他谢的是你，东西送给我是做什么？”
李闻白看了她一眼。
“他既知道了我，便知道了你。也必定知道是你一力主降，是你托我转告他那句话。”说到这里，李闻白看向箱子。“我现在只担心，你这份心思，杨畏知既然知道了。孙可望必定也是。”
孟君沉默了一会。
“孙可望知道，我不意外。从我劝他招降杨畏知那天起，他就知道我在做什么。而且，我看他本来也有此意，一切都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李闻白想到杨畏知落水那天，大西军喊的是“将军要活的”，看来还真如孟君所说，她的醉翁之意，早被孙可望看破。
孟君见玉善眼巴巴地望着玫瑰糖，她无奈一笑，打开纸包，拈了一块放进她的嘴里。
玉善吃到了糖，满心欢喜地跑出了书房。
孟君继续道：“孙可望那边，我倒不担心。他纵横西南多年，是个能把杨畏知‘三事之约’都答应的枭雄。这样的人要拉拢谁，不会急着亮底牌，更不会急着动手。他笃定我翻不出他的掌心，所以暂时不会对我怎样。”
她目光落在窗外。
“我真正担心的，是杨畏知。”
李闻白轻轻点头，他亦有此感。
孟君道：“杨畏知肯折箭为盟，是因为三事之约，也是因为将以有为也。但他心里，未必真服孙可望。而孙可望从草莽到如今的平东王。倘若有一日他真成了气候，手握滇黔数十万兵，迎了永历帝，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还容得下一个跟他‘共约为明’，平起平坐的杨畏知吗？”
当然不能。
“《史记?淮阴侯列传》里写，刘邦困荥阳，韩信不来救，反倒要假齐王。刘邦气得跳脚，张良踩了他一脚，他立刻改口，说‘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咬牙封了韩信真齐王。那时候刘邦需要韩信，什么都能应。可项羽一灭呢？他先夺兵权，再贬淮阴侯，最后吕后斩之于长乐钟室，夷三族。”
她一口气说完，抬起头，才发现他一直在痴痴地看着她。
“你……看什么？”孟君底气不足地质问。
“看你说得比教我的先生还说得好。”李闻白拉着她坐下，破天荒地用哄孩子的语气道：“你继续说。”
孟君瞪了他一眼，待脸上的红霞稍退了些，才继续道：
“杨畏知今日要的三事之约，就像韩信要的假齐王。孙可望今日能折箭为誓，当众答应，是因为他需要杨畏知。但滇西一旦安定，杨畏知这枚棋子就多余了。一个多余的，又有骨气的人，你说孙可望会怎么待他？”
李闻白自然知道。孙可望是能忍。但能忍的人，记仇也记得最深。
所以，他对杨畏知，不外乎一个字：杀。
只是，杨畏知尚且是这样，那孟君呢？如果有一天，她的价值用尽了，孙可望是不是也会鸟尽弓藏？
李闻白心中一凛。
“孟君，你有没有想过脱离大西军？”他问。
孟君一愣，过了一会悠悠道：“脱离大西军就要离开云南。广西有褚厚贤，贵州也是大西军的地盘，湖南抢永历帝的势力复杂。咱们能去哪？”
“去福建。”李闻白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些懊恼，似乎福建他并不觉得是个好地方。
“福建？”
孟君叩叩眉心，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不是书房，而是一整张从滇西到东南沿海的山水舆图。
“从楚雄到福建，少说四千多里。咱们就算插上翅膀，也得先过贵州再过湖广。”
她讲起自己所知晓的：
“贵州，那是大西军的地盘，孙可望起家的老巢，贵州各府全是他们的人。咱们要从贵州过，等于从人家的后院里穿过去。”
“湖南，永历帝在武冈被刘承胤捏在手心里，何腾蛟跟刘承胤正闹得不可开交，清军又从衡阳和长沙两头压下来。咱们不能再去淌浑水了。”
“至于广西，褚厚贤的番役把从梧州到南宁的每一道山口都盯成了筛子。咱们好不容易从他手底下逃出一条命来，再往那边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