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孟君醒來，身邊已經空了。玉善不知什麼時候起的，被子疊得堆在角落里。
山青端著藥碗站在床邊，見她睜眼，輕聲道︰“姑娘醒了？藥剛煎好，趁熱喝。”
孟君撐著坐起來，手臂還有些發軟。山青連忙扶了她一把，在她背後墊了枕頭。
“玉善呢？”
“玉善小姐在後院跟著李壯士練弓。”山青把藥碗遞過來。“山秀在旁邊幫著撿箭。”
孟君接過藥碗，喝了一口，苦得眉頭皺起來。山青從袖里摸出一顆陳皮糖，遞到她手邊。孟君接過來含在嘴里。
這兩個丫頭，話不多，手腳卻勤快。山青心細，煎藥、熬粥、收拾屋子，樣樣妥帖。
山秀活潑些，陪玉善玩，給院子里的花澆水，嘴也甜，一天的功夫就跟玉善混熟了。
她喝完藥，靠在枕上歇了一會，她已經躺了三天，風寒引起的燒早退了，她覺得一直躺下去，身體難受得很，便站起來走走。
剛下地，便覺一陣眩暈。過了一會才緩過神來。
“姑娘，你怎麼起來了？”山青見到，趕忙過來攙扶。
“也不能一直躺著，我在院子里走走，活動一下筋骨。你去忙你的吧。”
山青扶她出了房門，見她一再堅持，便去了廚房準備早食。
孟君在院子里走走歇歇，便走到了書房。
她剛拿起筆，李聞白就進來了，把她手里的筆抽走︰“大夫說你要靜養，至少半個月不能太累。”
“我就寫幾行。海州衛條，只剩下一點了。”
“幾行也不行。”李聞白把筆擱在筆架上。
孟君拗不過，沒再爭。而且，她剛提筆時，手還有些抖，寫出來的字也不像樣。
“那我做什麼？”她靠在椅背上，有些無聊。
李聞白看著她單薄的骨架，衣服大了一圈，別過眼。
“歇著。閉眼養神，或者跟玉善說說話。就是不許寫字。”
他說完，把硯台里的墨也倒了，洗了筆，收拾得干干淨淨。
孟君看著他忙活，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這個人，上陣的時候殺伐果斷，教玉善的時候耐心細致，管起她來，倒像個老媽子。
“你以前也這麼管你那個妹妹？”她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李聞白並不在意，道︰“她不用我管。她有母親，有奶媽，有一堆伺候的人。我能做的，就是她哭的時候，給她買串糖葫蘆。”
屋里靜了一會。
孟君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明日演武，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孫可望必定沒全信韋水帶回去的話，明日我就把話再坐實些。”李聞白道。
孟君從桌上取出默好一大半的海州衛條相關內容遞給他。
“這些你今天好好看看。沒寫的我再講給你听。”
李聞白翻了翻，道︰“這些夠了。剩下的我自己能圓上。你就別勞心費神了。”
她瞪了他一眼，好像自己是個愛操心勞碌的一樣。要不是幫他擬造身世，自己何必又何苦……
李聞白被她含嗔帶怨的這一眼瞪得有些心癢，他去拉她的手。
她抽回手，低喝道︰“我沒趕你走已是仁慈，你別得寸進尺。”
李聞白一點不介意她色厲內荏的呵斥，輕輕扶著她的胳膊回房去歇著。
孟君斜靠在枕頭上，又生出一個新的擔憂︰“上了演武場，這個分寸，怕是不好拿。”
他將窗推開半扇，回頭道︰“放心，我有把握。知道怎麼打才叫正好。比旁人強一截，但強得有限，讓他覺得撿了個能用的人，又不會覺得我是個威脅。”
“你知道就好。”
……
演武場，地方開闊，能容三千人。
這算是孫可望入主楚雄後的頭一場大演武。
楚雄新附，各營人馬番號雜，有從貴州一路跟來的老兄弟，有半路上投的土司兵，有楊畏知降後收編的楚雄舊卒，心思也雜。
孫可望要借這場演武看看各營成色，壓壓陣腳，讓新附的人知道，這支軍隊是誰說了算。
李聞白到時，各營兵卒列了方陣，甲冑鮮明，刀槍林立。偏將，把總以上的，都聚在帥台下，按品級排站著。
賀九成將李聞白安排在偏將那一排的末尾。
“這個位置不錯吧？”賀九成壓低聲音，擠了擠眼。“靠東邊，曬不著太陽。”
“不錯。”
他站在隊尾，一身青色短褐，背著那把開元弓，跟周圍穿甲的將領比起來，顯得格外扎眼。
有人認出他來，低聲跟旁邊的人嘀咕︰
“這就是啟明橋把楊畏知撈上來的那個？”
“不是說他是護著‘活書庫’的嗎？怎麼也來演武？”
“孫將軍怕是要重用他，送了他一把弓。”
李聞白像是听不出這些人在說他一樣，一派雲淡風輕，神色自若。
三通鼓罷，孫可望從帥台後面轉出來，在正中的虎皮椅上坐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絳色戰袍，腰間掛著一把彎刀。
“開始吧。”
頭一場是步射。
箭靶立在一百步外，一人十箭，中紅心為上，中靶為次，脫靶為末。
偏將們按次序上前，一個一個來。有手穩的，十箭能中七八箭；有手生的，脫靶三四箭，臊得臉紅。
到了王尚禮，他走路帶風。到了射位，也不試弓，抄起弓來就射，“嗖嗖嗖”連放十箭。
報靶的兵卒喊︰“七中，三中紅心！”
王尚禮把弓往地上一杵，得意地掃了一圈，目光在李聞白背上的開元弓上一停，哼了一聲。
李聞白壓根不理他。不敢跟孫可望嗆聲，只敢與他橫眉冷對。再說，這開元弓也不是自己硬要的。
又過了幾人，輪到李聞白。
他從隊尾走出來，到了射位，解下背上的開元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推弓、勾弦、瞄準、撒放，一氣呵成。
“嗖！”
箭中紅心。
他沒停，抽出第二支，又射。
一支接一支，不徐不急，游刃有余，像在自家院子里練箭一般。
十箭射完，報靶的喊︰“八中，兩中紅心！”
比王尚禮多中一箭，但紅心少一箭。
場上有人點頭，有人撇嘴。王尚禮咧了咧嘴，嗤笑一聲。
“步射算什麼本事？”王尚禮沖孫可望抱拳︰“大哥，戰場上哪有站著不動射的？要比就比騎射！”
孫可望點頭。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