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行医三十年，这类事见过不少，同一部书，刻本与抄本不同，抄本与抄本又不同。如今听她这一说，倒觉得有几分道理了。
“辑补……”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几分郑重：“你这本子上的方子，要是后人辑补的，那用药的理路，可能跟原文有出入。”
他说着提笔写下药名，道：“你方才说的漏芦、升麻、甘草同煎，泄的是阳明之热，走的是解诸毒、下恶血的路子。这理路倒是对的，不像是胡编的。”
孟君松了口气，又担心一个方子不够。
她想了想咬咬牙道：“我还记得《圣济总录》里记过一味地浆水合土茯苓的用法，专治那种……缠在血脉里，发散不出的陈毒。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在老大夫逐渐瞪大的双眼中，她索性把脑中的书一架一架翻开来：
“还有一味，我记得最清楚。《本草纲目拾遗》里有一方，说是治恶疮毒气内攻的，用的是白花蛇舌草，连根捣汁，和童便一起灌下去，能夺毒外出。”
李闻白听到“童便”二字，脸一黑。他觉得这毒他也不是不能忍受。
孟君却认真问大夫：“这味药性寒而不峻，也许正合他这种走得慢，钻得深的毒。大夫您觉得呢？”
老大夫思绪已经跟不上孟君所说的，他两眼茫茫，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白花蛇舌草”。
等了好一会，老大夫急匆匆问：“还有吗？”
孟君想了想，说：“还有针灸法。”
“什么！”老大夫抑制不住高喊一声。
看老大夫的反应，他应该没学过此类的书，于是把《针灸甲乙经》和《铜人腧穴针灸图经》里提过排毒走窍的针法，大概讲了一下。
讲完后，老大夫没说话，连呼吸都忘了的样子。
孟君忙住口，有些不安地看着老大夫：“我也只是记得这些，不知用得用不得。若有不妥，您只当我胡说。”
老大夫的声音在发颤：“你、你这些……你家里……你家是做什么的？”
孟君一时语塞，不好实说，只含糊道：“家里祖上，收过几册旧书，我小时候翻过。”
老大夫却不管她这些含糊。
他先凝神默念配伍、反复推敲、抓着笔写几行验一验：“漏芦配升，这个下恶血的路子倒新……”
他独自推敲好一会，忽地抬头，像捡着了个稀世珍宝，眼睛亮得吓人，抓着孟君的手腕就往诊案边带。
李闻白伸手将人抢回来，表情凶恶，就差拔刀了。
一旁抓药的药童吓愣在当场。
老大夫摆手：“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能对她怎样。我是想问她，《外台秘要》那一卷，你还记得多少？那白花蛇舌草的方子，可还有下文？我想抄下来。”
孟君从李闻白身侧走出来，问道：“后面还有好些个方子？老大夫想要哪方面的？”
老大夫叹息一声：“小娘子有所不知，我们这一带，病人得的病，跟别处不大一样。”
他走到诊案边，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簿子，一边翻一边说：“我这铺子开了三十年，看得最多的，头一桩是瘴疠。这地方山深林密，一到暑天，瘴气最盛，一不小心，十个里有三四个要中招。轻的头晕呕吐，重的寒热往来，几日就送了命。”
他把本子合上：“我手上治瘴的方子，不外乎那几味老药，治得住轻的，重的只能听天由命。”
他又叹：“再一桩，是烂脚。这一带是水田，山民腿脚常年浸着，到老十个有八个是烂脚。我给他们从年轻治到老，没几个能断根的。”
他越说眉头越紧皱：“还有些妇人，生完孩子落下一身的病，缠绵几十年，我瞧了也只得开些温补的，慢慢养着……”
他指着药童，长叹一声：“普通人家哪有那么多钱慢慢养……阿寿的娘……”
阿寿低下头，似在啜泣。
老大夫声音低下去，又继续说：“还有一样，是小儿。”
孟君见他说的是病症，言语和神色却给她一种无端悲凉的感觉。
老大夫说：“山里穷，孩子生下，养活的不多。一到换季，风寒、惊风、疳积，随便一场病过去，小儿十能去三。”
他带着惭愧一笑，拍拍本子：“我治小儿，全是几招老法子，遇上急症，还得看三分天意。”
说完这些，他看着孟君，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期盼：“小娘子，你若真记得这些的方子……但凡有一两样，能顶上用的，我晏老头，就替这一方水土的病人，谢你一辈子。”
孟君听得明明白白。老大夫说的全是病，可在病的后边，其实是民生多艰。
李闻白退后一步，站到她身后。
她轻声开口：“《千金要方》里，有治瘴疠的方子，我记得几道。《肘后方》里，有治烂脚的……”
她一口气说了好些医书，这些医书记载的方子能对症治这方百姓的常见病。
说完她身体晃了晃，李闻白适时扶住她，让她轻靠在自己肩膀。
孟君定了定神：“大夫若不嫌，我都可以说与您听。”
老大夫眼眶湿润，说不出话来。失传的方子，一张都难求，这小娘子竟要都说给他听。
他简直如获至宝，恨不得立刻就要笔墨记下来研究。
“好，好！”他搓着手，一迭声道：“你们别去住什么客栈了！我后院有屋子。你们住下，住下！药我来煎，饭我让人做！”
他又转向孟君，眼里全是热切：“小娘子，你……就是你能不能，再多说几个方子给我？”
孟君本就想着，要把脑中的书散到民间，让更多人行医、种田、活下去。如今有人这般渴求，她哪有不应的理。
她点头：“好。只要是我记得的，我都说与您听。”
李闻白在一旁，眉头却皱了起来。
“她身子虚，大夫您方才还说要她少操心、少劳累。这一张一张背方子，最是劳神。”
老大夫急了，生怕这小娘子的男人作了主，把人带走，忙道：
“哎，你这后生！我说她不能劳累，是让她别下地干活、别赶路奔波！动动嘴皮子念几个方子，算什么劳累？何况她这身子……”
“你们等一下！”他说到一半突然转身进了内堂，摸索了好一阵，捧出一个盒子。
打开，里边是个小瓷瓶。
他郑重地取出，放到案上。
“这是我珍藏了十年的东西。当年一位云游的老道给的，说是用上好人参配了几味药熬的，最补气血。
这些年多少人来求，有人出到十两银子一丸，我都没舍得卖。小娘子这症，正是用它的时候。这瓶药，我赠了！”
孟君一怔，忙摆手：“大夫，这使不得。您的珍藏，我怎好……”
老大夫把瓷瓶往她手里一塞。
“怎么使不得！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