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說。”
“孫將軍一直在找她。她默的《大明會典》賦稅篇，如今正在雲南推行。她若來昆明，在孫將軍手下做事，默書、校書、推行，豈不是更快？為何要躲起來？”
“道不同，不相為謀。”李聞白道。
邵秉文皺眉︰“道不同？什麼道？”
“孫可望要的是治天下的書。孟君要的是書給天下人用。”
邵秉文想了想︰“這有什麼分別？書用來治天下，不就是給天下人用？你看這賦稅，按田畝分等，廢了土司私稅，百姓得了實惠。這書是孫將軍推行的，受益的是百姓。”
李聞白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跟一個正走在這條路上的人說不通。邵秉文選了借船行道，自然覺得這條路對。
他不再多說，只是拱手道︰“書刻印的事，拜托邵山長了。”
他站起來︰“我該走了。”
邵秉文站起來︰“你們如今住在哪？可缺衣少食？老朽有些錢……”
他說著就要去開櫃子。
李聞白抬步往門口走︰“不用。我們過得很好。”
邵秉文停下來，苦笑。他明白了，李聞白還是不信他。
“也是。”他點點頭︰“被兩省懸賞，是該謹慎。老朽不問了。以後每月二十，老朽會遣走這院中的護衛。”
李聞白停下來︰“我不一定每月二十會過來。不過，今天見面的事，還請邵山長別告訴任何人。”
邵秉文點頭︰“我知道。你放心。這兩部書，老朽就說是自家舊藏。另外，你幫我帶句口信給孟君。你問問她，願不願意來五華書院？如果來，我派人去接。不讓孫將軍知曉。”
李聞白點頭，推開門，閃身進了院子，貼著牆根從後門出去。
出了書院，他沒有立刻下山。他繞進樹叢，蹲下來。
如果邵秉文喊人，現在該有動靜了。兵丁搜山，火把亮起來。
那樣的話，他就再殺回去。
先拿回書，再殺邵秉文。
等了半個多時辰，東邊泛白，天快亮了。
書院里靜悄悄的。
李聞白站起身，撢了撢身上的露水，大步往山下去。
下了五華山，天剛蒙蒙亮，城門還沒開。
李聞白找了處城牆根的僻靜角落，靠著牆坐下來，眯了一會兒。熬了一整夜，眼皮發沉。他沒敢真睡，只打了個盹。
等城門口有了人聲，他站起來，混在進城的菜農和挑夫里往里走。
出了城，他往小板橋方向走，取了黑馬準備回青石村。
走了約莫兩里地，路過一片松樹林時，听到前面有打斗聲。
五六個穿著大西軍號衣的兵丁，圍著兩個人打。一個年輕，看著約摸二十來歲，另一個年長，四十來歲的樣子。這兩人也穿著大西軍的號衣。
大西軍內斗？
李聞白催馬要繞。
被按在地上的年輕人忽然罵了一聲︰“小爺從雙禮義莊一路殺到昆明，什麼陣仗沒見過！你們幾個竟敢陰老子！”
雙禮義莊……
李聞白的馬慢了下來。
他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
地上那年輕人嘴角淌著血。眉眼竟與雙禮義莊的管事韋平有幾分相像。
兵丁里有個領頭的，正舉著刀背，要往那年輕人頭上砸。
李聞白把斗笠往下壓了壓，兩腳一夾馬腹，黑馬猛地竄了出去。直直沖進了兵丁堆里。
黑馬高大，沖勢猛，兩個兵丁被撞得飛出去，領頭的那個被馬肩膀一拱，摔了個狗吃屎。
剩下的兵丁被驚了，紛紛躲閃。
年輕人趁機翻身起來，一拳揍在旁邊兵丁臉上，又奪了他的刀。
兵丁們亂了陣腳。
李聞白把他們沖得七零八落後，一拉韁繩，駕馬離去。
等這兩人把剩下的兵丁揍翻在地，抬頭看時，騎馬的人已經跑遠了，只剩一個戴斗笠的背影。
……
青石村。
孟君手里提著筆，久久未落一字。
……李聞白那邊應該會順利吧？
邵山長是父親信任的人。李聞白雖不擅跟讀書人周旋，但銅尺在，信在，書稿在，邵山長自會明白。
但她轉念又想起，李聞白隨孫可望西進時，大西軍里見過他的人不少。昆明城如今是孫可望的地盤……
正出神，院門外有人聲響。
她抬頭看，是兩個婦人站在門口往里張望。
孟君放下筆，起身走出去。
“請問……是李家娘子嗎？”
“我是。”
“我們是落水洞的。”一個穿著彝人服飾的婦人搓著手，有些局促道︰“听說你這兒教孩子識字，不收束修？我家有個小子，八歲，皮得很，能不能送來？”
另一個也道︰“我家丫頭也想來。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每天上午一個時辰，辰正開課，自帶板凳。”
兩個婦人大喜，連聲道謝，放下一兜子雞蛋飛快走了。
孟君拎著那兜雞蛋進了灶房。
灶房里已經堆滿了。
房梁上掛著臘肉，牆根碼著南瓜和冬瓜，牆角一個布袋是糙米。
窗台上放著兩罐蜂蜜、一兜核桃，還有兩個腌菜壇子。都是這些日子來听課的孩子的爹娘送來的。
她說了不收束修，但村民樸實，總覺得讓孩子白學過意不去，今天一兜雞蛋，明天一塊臘肉，後天半袋糙米，攔都攔不住。
孟君把雞蛋放進筐里。
玉善跟進來，扒著門框看她︰“阿姐，你明明說了不收束修，他們怎麼還送東西呀？”
孟君拍了拍手︰“他們送的不是束修，是心意。”
“心意不能不收嗎？”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人家送你東西，是把你當自己人。你要是硬退回去，就是不認這份情。”
玉善听懂了，摸摸肚子。
“阿姐，今天中午吃什麼？”
“得看趙嬸給咱們做了什麼。”
說著，孟君掀開鍋蓋，鍋里熱著的碗里是老奶洋芋、南瓜尖，還有紅豆湯。
姐妹二人吃過午飯，正準備收拾碗筷，院門外 跑進一個人。
是木呷。拎著一小罐羊奶，跑得滿頭汗。
“先生！我阿爸讓我送的羊奶，剛擠的！”
他把罐子往石桌上一放，轉身就要跑。
“你跑什麼？”玉善叫住他。
木呷眼楮發亮︰“村口來了個說官話的外鄉人！拿著銀子，在打听人！圍了好多人！”
“打听誰？”
“不知道，去看了才知道。”
孟君心下一動，看了玉善一眼。
玉善把抹布一扔︰“我也去！”
“走！”木呷一招手。
兩人一溜煙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