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間,香煙裊裊升騰,整座前殿彌漫起溫潤的檀味。
王霄此舉絕非客套,棺中皆是橫死異鄉之人,怨氣未散,極易尸變;他來此只為暫避風雨,可不是來找麻煩的。
禮數周全,既是敬死者,也是保活人。
辦妥這事,他放出兩只巫獸猛虎守在殿門兩側,護衛隊則已麻利地在偏殿清出空地,鋪開干草與毯子,準備過夜。
畢竟還不知陳玉婁何時抵達,他們得按多住幾天的打算,把吃喝住都安頓好。
“簽到!”
王霄趁空隙,迅速完成今日例行登記。
“簽到成功,獲得蛇怪蛋一枚。”
蛇怪?
他翻開說明細看,果然如所料,這蛋出自霍格沃茲世界,以黑魔法催生,由七歲公雞在天狼星當空時產下,再由癩蛤蟆孵化而成。
幼體劇毒無比,且只需目光相觸,無論直視或鏡中映照,皆可令人瞬間僵化成石。
又是一只潛力十足的巫獸胚子。
只要順利孵化、煉化,將來必成一張奇兵底牌。
可惜眼下沒有蛇怪培育之法,不然真想試試,拿怒青雞下的蛋,配上異種癩蛤蟆,究竟能孵出何等強悍的變種。
仿佛感應到他心底那點躍躍欲試的念頭,怒青雞忽地振翅躍上房梁,歪頭俯視,眼神里滿是警惕與不滿。
上回王霄用這種眼神盯它,還是初煉豢獸為兵之時,那是它這輩子第一次嘗到錐心刺骨的痛。
一人一雞正無聲對峙,外面已是暴雨如注,嘩啦啦砸得瓦片震響。
“你不是說這兒早沒人管了嗎?”
“怎麼還有動靜?”
一個粗嘎嗓音扯著嗓子由遠及近。
“興許是進山挖藥的苗家漢子。”
“羅帥,別嚇著人家。”
另一個沉穩清朗的聲音適時勸了一句。
話音未落,七八條人影已沖進院內,甩著滿身雨水奔入前殿。
偏殿里,王霄眸光微閃,陳玉婁和羅老歪,到了。
……
陳玉婁等人跨進前殿,一眼就看見這久無人跡卻香火繚繞的怪異景象。
幾人闖蕩江湖多年,眼力毒辣,當即斷定︰殿中之人絕非附近寨子里的百姓,山民既無親故之情,也無余錢余力,斷不會給這些無主孤魂點香祭拜。
“里頭的朋友,在下陳玉婁,一行做些南北買賣。”
“途中突逢大雨,冒昧借地避雨,實在抱歉。”
陳玉婁朗聲開口,語氣溫和卻不失分寸,免得誤會生變。
“陳兄言重了。”
“在下王霄,王家商隊出身。”
“我們也只是路過投宿,並非此間主人。”
“談不上打擾。”
王霄從偏殿緩步而出,目光掃過眾人,穿長衫、戴眼鏡、舉止斯文如私塾先生的,正是陳玉婁;
滿臉絡腮胡、眼神桀驁、一身匪氣壓不住的,必是軍閥羅老歪;身形高大、沉默寡言的,該是昆侖;而那位束發腰刀、英氣逼人的女子,自然就是紅姑娘。
就在他打量眾人的同時,陳玉婁等人也在悄然審視王霄,經虎狼丹淬煉過的身軀修長挺拔,毫無孱弱之態;吞天魔功與巫術雙重浸潤,使他周身隱隱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深邃感,仿佛幽谷靜潭,表面平靜,底下暗流奔涌。
當眾人視線掠過他身後那支肅立不動的護衛隊時,眾人瞳孔微縮,心頭一凜。
他們在江湖上闖蕩多年,閱人無數,自然一眼就瞧出跟在王霄身後的那支護衛隊個個身手不凡、根基扎實;再看他們步履沉穩、進退有度,分明是久經沙場錘煉出來的老兵。
這人什麼來頭?
專程趕來平山,究竟圖的是什麼?
難不成也沖著山腹里的元代古墓來的?
幾人目光相踫,心照不宣,王霄出現在此,絕非巧合。
寒暄幾句後,陳玉婁等人趕緊生起篝火。方才淋了一路冷雨,衣衫早已濕透貼身,山中濕氣又重,若不及時烘干,怕是要落下寒癥。
“王山,叫大伙兒都出來,在偏殿另起一堆火,給這位姑娘烘衣。”
王霄見陳玉婁幾人圍著火堆烤濕衣服,便知他們顧及紅姑娘是女兒身,不便當眾解衣烘烤,索性讓王山把里頭的人都喚出來,單獨為她搭一處火堆。
話音剛落,紅姑娘立刻明白這是王霄特意關照自己,朝他輕輕頷首,眼底滿是謝意。
陳玉婁也抱拳拱手︰“多謝王兄思慮周全。”
王霄只淡然一笑,未多言語。
紅姑娘轉身進了偏殿烘衣,一群漢子則留在前殿圍火而坐,一時無話,只听柴火 啪作響。
“王兄看著家底厚實,怎會踏足平山這等荒僻險惡之地?”
陳玉婁一邊翻動雙手烤火,一邊抬眼打量王霄。火苗在他鏡片上跳動,映不出他心底所想。
來了,王霄心頭微動。接下來這幾句話,將決定他是與這群人並肩入墓,還是拔刀相向。
“什麼家底厚實,不過粗茶淡飯罷了。”
他側過臉,直視陳玉婁︰“至于我為何來平山……自然是為它而來。”
“平山自古便是帝王煉丹之所,周邊百年以上的靈藥遍地都是。”
這話一出口,陳玉婁幾人心中齊齊嗤笑,這種話,也拿來糊弄他們這些老江湖?
脾氣最烈的羅老歪當場瞪圓雙眼,手已按上腰間槍柄,眼看就要發作。
陳玉婁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手腕。眼下敵友未明,對方又尚未流露敵意,犯不著撕破臉;更何況王霄帶來的二十名護衛,人人腰插雙槍,真動起手來,吃虧的只會是己方。
“陳兄倒是氣宇不凡,不像尋常走貨商人,”王霄話鋒一轉,“不知此行所圖為何?莫非……也是為了山底那座元代古墓?”
這一句,像根火捻子,直接引爆了羅老歪。
他“騰”地站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順勢拔出駁殼槍,槍口直指王霄,咬牙低吼︰“果然是沖著古墓來的!”
“我告訴你,平山是我的地盤!識相的,立馬滾蛋!”
身後護衛見狀,刷地抽出槍口對準羅老歪。
王霄卻伸手一壓,示意收槍。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靜靜望著陳玉婁,仿佛羅老歪不過是陣聒噪的風。
心里卻已判了羅老歪死刑,此人原是綠林響馬出身,後來機緣湊巧拉起隊伍成了氣候;貪財好色、性如烈火,本與王霄八竿子打不著,可如今竟敢持械威脅自己,純屬找死。
只是眼下還需借卸嶺之力入墓,更得用上他手下那支兵,暫時留他一條命;等這事一了,少不得要他血債血償。
“羅帥!”
陳玉婁一手壓下槍管,一手朝王霄拱了拱,隨即朗聲念道︰“常勝山上有高樓,四方英雄到此來︰龍鳳如意結故交,五湖四海水滔滔。”
王霄一听便知,這是在亮山門、問根底。
天下名山分三十六大山、七十二小山,各山自有行規暗語,統稱“山經切口”。
陳玉婁念的,正是常勝山的切口。
按江湖規矩,人家報了山頭,你得回敬自家來歷。
王霄當即抱拳,聲如金石︰“本是山下地里翁,萬里平原不見山;天下名山七十二,欲要平地山巒起。”
陳玉婁聞言一怔,不是山上人?是個種田的地主?
還揚言要在七十二名山之外另立山頭?
好大的口氣。
“王兄志向高遠,”他微微一笑,“只是不知憑何本事,能令平地生峰?”
王霄不答,只朝攢館門外輕輕招手。
兩只巫獸猛虎應聲而入。
陳玉婁等人從未見過此物,俱是一驚,瞳孔驟然收縮。
羅老歪更是槍口一抬,就要扣扳機。
昆侖等人迅即起身,橫擋在陳玉婁身前。
那兩頭猛虎卻理也不理,徑直走到王霄身側伏下,溫順得如同家貓。
可陳玉婁天生夜眼,視夜如晝,細察入微,他看得分明︰那皮毛之下虯結的筋肉如鐵鑄,每一寸都蓄著炸裂般的力量;更有一道道幽光在毛尖游走,分明是被秘術淬煉過的痕跡。
“王兄手段驚人!”
陳玉婁撥開擋在面前的昆侖等人,目光灼灼︰“敢問王兄,此行所求,價值幾何?”
“陳總把頭!”
羅老歪一听這話,急得跳腳︰“你這是要拉他入伙分贓啊?!”
“我不要金銀珠寶,”王霄聲音平穩,“只要墓中藥材、古方、成丹,還有妖獸內丹。”
……
一听他不圖錢財,羅老歪臉上陰雲瞬間散盡,咧嘴一笑,利落地收起手槍︰“早說你要丹藥、靈草這些,全歸你!”
陳玉婁的心思卻全落在王霄提到的妖獸內丹上。
“妖獸內丹!”
偏殿門口正烘烤衣裳的紅姑娘也脫口驚呼。
“平山底下竟藏著妖獸?”
陳玉婁等人齊刷刷望向王霄。
“不錯,平山自古便是歷代帝王煉丹的禁地。”
“山腹中積存了海量丹丸、珍稀礦石、異種草木,又經年累月爐火不熄。”
“藥氣蒸騰,丹毒浸潤,久而久之,便催生出邪祟異類。”
“加之山體幽暗濕冷,廢渣堆積如山,毒瘴盤踞不散,遍地皆是劇毒之物。”
“那妖獸,自然也是以毒為食、借毒成形的凶物。”
王霄將原著所知盡數化作自己的推斷,說得條理分明、底氣十足。
陳玉婁听罷,眉峰微蹙,若有所思;紅姑娘則倚在門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蜷在王霄腳邊的巫獸猛虎。
“既然王兄早知平山險惡,可有應對之策?”
陳玉婁略一盤算︰若真如王霄所言,地宮里毒蟲橫行、妖獸蟄伏,沒點準備,怕是連入口都摸不到就得折返。
王霄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只青釉小瓷瓶,遞向陳玉婁︰“避瘴丹,服下後一個時辰內,瘴氣近身不得。”
這丹是某日簽到所得,不知出自哪方世界,用在此處倒正合適。
陳玉婁拔開瓶塞,倒出一粒渾圓飽滿的丹丸,湊近一嗅,一股清冽藥香直沖腦門,頓覺神清氣爽,好東西!
他話音未落,王霄已抬手朝房梁輕招一下。
怒青雞振翅掠下,穩穩落于他身側,昂首挺胸,翎羽生光,氣勢凜然。
“你該不會想拿這雞去喂妖獸吧?”
“哎喲,這雞個頭真不小,炖了可惜。”
“不如咱配點老參煨一鍋?大補!”
羅老歪盯著那只幾乎齊腰高的怒青雞,咂了咂嘴。
怒青雞聞言,脖頸羽毛倏然炸開,雙爪猛蹬地面,箭一般撲向羅老歪,利爪狠狠扣進他雙肩,皮肉綻裂,血珠迸濺;緊接著長喙如錐,直啄他天靈蓋!
混賬東西,敢打雞爺主意?
給爺死!
羅老歪肩頭被制剎那,臉色刷白。
這雞不對勁!太邪門!
力氣大得離譜,說是海東青都有人信!
再看那喙尖寒光凜凜,怕是鐵板都能鑿穿……
他魂飛魄散,壓根不信自己腦殼比鋼板硬,完了!老子羅老歪,竟要栽在一只雞嘴里!
一世英名,全毀在這張鳥嘴上了!
“糟了!羅帥!王兄!”
怒青雞動作太快,陳玉婁剛反應過來,羅老歪已被按倒在地,眼瞅就要開顱見血。
他只能急急望向王霄,盼他出手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