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省中青班七月初就要開班，開班儀式上他要講四城試點方案。
如果這份方案在開班前定不下來，他登台時講的，就只是一個半成品。
黃暢在這個節骨眼上，把部委的人全部請過來，時機拿捏的恰到好處。
“黃主任考慮的很周全。”
高燃面上沒有露出半點異樣︰“方案是我牽頭草擬的，有什麼問題，大家當面問我，能現場解答的，我一定現場解答。”
方案是我寫的，要挑刺就沖我來。
高燃的氣勢很強，毫無畏懼。
這個時候，可不能泄了氣勢。
“高書記，那我就直言不諱了。”
開口說話的人是環境部的副司長。
“方案第四部分，關于綠票跨區域流轉的規則，你們設定流轉範圍只在四城之內，這個範圍，當時你們在做方案的時候是怎麼考慮的？”
副司長面帶微笑，笑里藏刀。
高燃看著他，想也沒想就開口；
“我們之所以限定在四城之內，是因為四城是試點，數據要可控、鏈條要跑通。”
“流轉範圍一旦無限放大，認購、核算、監管的環節都會指數級增加，試點階段兜不住。”
“我們的設想是先在四城內形成數據閉環，再談向全省乃至全國放開。”
“這是分步走，不是不放開。”
高燃像是早就料到對方會問這個問題一樣，準備的非常充分。
那個副司長目光一閃，繼續問道︰“第二個問題，鈦原那近萬畝修復面積的核算系數，你們的分檔依據是什麼？”
高燃同樣沒有思考，直接回答︰
“系數分檔，我們參考了玉城綠票初期的核算框架，治理面積乘以系數。”
“鈦原按修復等級分三檔︰復綠成林、植被恢復、地表穩定，每檔系數各有不同。”
“這套標準是玉城派出的技術小組在鈦原實地核過數據之後定的。”
“系數是測算出來的，不是拍腦袋定的。”
高燃正色道︰“也請各位領導，各位專家替我們把把關，看看我們的技術小組在測算系數的時候，是否足夠科學。”
他說話的語氣盡管並不強勢，但所有人都感覺得到，高燃這是在挑釁他們。
就好像是在說︰你們盡管放馬過來，我隨意！
“第三個問題，三檔系數的權重，有沒有外部參照？”
“有，我們參照了北湖臨港工業治污的成本測算，和遼省生態修復的核算口徑。”
“三省的算法我們對照過，系數區間在合理範圍內。”
“具體公式在方案附則里有，大家可以翻。”
高燃拿起手中的方案，“附則第7頁開始。”
那個副司長當場啞口無言。
“高書記，我也有問題想問。”
“方案第三部分，關于武城的企業認購定價，你們建議下浮到每噸50到55元，而玉城目前的定價是每噸68元，一下子下浮了近兩成。”
“我想請教，這個定價區間，是怎麼測算出來的？”
“據我所知，四城試點是要統一規則的，如果武城的定價比玉城低這麼多，會不會造成企業跨城套利。”
“比如，企業都跑去武城低價認購，再拿到別處去流轉，反而把價格體系攪亂了？”
一個戴著眼鏡的老者開口，他姓方，大家都稱他一聲方老，是生態治理方面的權威專家。
他問的這個問題，明顯是沖著方案的軟肋來的。
它不止問定價依據，還拋出了一個跨城套利的技術難題，擺明了要考一考高燃。
黃暢端著茶杯，臉上掛著淺笑。
方老可是他請出來的殺手 。
高燃非常平靜，“您提的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也問到了四城試點最核心的一個矛盾。”
眾人微微有些意外，高燃打算示弱嗎？
“統一規則和差異化路徑，到底怎麼平衡？”
“我今天就借這個機會，把我們的思考，好好跟各位領導、各位專家，講一講。”
高燃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
“第一，關于定價的依據。”
“武城的下浮，不是憑空拍出來的，而是算了三筆賬得出的。”
“那三筆賬？”
“武城是工業城市，企業構成以重化工業為主，污染排放強度高、治理成本也高。”
“如果按玉城68元的定價，武城大部分企業的認購意願會大打折扣。”
“不是他們不想買，是買了之後，疊加進生產成本，企業的利潤扛不住，最終要麼轉嫁到產品價格上，要麼干脆逃避認購。”
“這兩種結果，都不是試點要的。”
“所以，我們不是簡單把價格降下來，而是先做了一輪企業成本測算。”
“武城樣本企業的平均治污成本、可承受的認購上限、以及不認購的違規成本，三條線交叉，算出來的區間就是50到55元。”
“這個區間，既讓企業買得起，又不至于低到失去約束力。”
他說到這里，停了下來，看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後轉向了方老︰
“第二，關于跨城套利。”
“您擔心企業會跑去低價城市認購、再高價流轉，把價格體系攪亂。”
“這個擔憂，完全在理，也是我們方案里專門設計要防的一環。”
“這也是為什麼，方案第四部分要把流轉範圍嚴格限定在四城之內。”
“武城的企業認購綠票，用途是沖抵本企業當年的排放指標，這是綁定企業主體、不可轉讓的。”
“只有在企業的治理投入完成後、產生了富余的減排量，這部分才允許通過綠票流轉出去。”
“而流轉出去的綠票，在四城之內的接收方，也只能用于沖抵自身的排放，不能倒手加價。”
“換句話說，我們設了兩道鎖。”
“第一道，認購環節綁定企業主體，杜絕低價囤票。”
“第二道，流轉環節限定使用場景，杜絕加價炒票。”
“套利的前提，是同一張票能低價買進、高價賣出。”
“只要把‘認購、使用、流轉’三個環節各自的性質限定清楚，套利的空間就被堵死了。”
“所以，武城的低定價，不會成為跨城套利的漏洞。”
“相反，正因為四城規則統一、流轉閉環、環環可溯，定價的差異化才能真正起到因地制宜的作用，而不是變成投機者鑽的空子。”
高燃擲地有聲的說道︰“這一點，歡迎各位領導、各位專家進一步質證。”
方老色變，準備好的話，根本沒辦法說出來。
他原本預設的是高燃會在這個問題上含糊其辭、繞圈子。
沒想到，高燃不但沒有回避，反而把“認購、使用、流轉”三個環節拆開來，甚至連“兩道鎖”的設計都擺在了明面上。
高燃的回答，簡直可以說是無懈可擊。
高燃不等第三個人提問，看著黃暢，“黃主任，我有個建議。”
黃暢擠出笑容，“什麼建議？”
“我看大家似乎也提不出什麼建議了。”
高燃的話很狂，但在場的人卻沒敢說話了。
“既然如此，各位不如拿著方案回去再研究研究，四省中青班開班的時候，各位……”
高燃看著眾人︰“可以繼續來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