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錯了。”商嶼語氣驟然沉了幾分，眉眼間褪去了方才的淺淡從容，周身氣場驟然肅穆，出言鄭重告誡，態度一絲不苟，盡顯審慎周全，“若無這些文書兜底遮掩、作為憑證，我們今日這場私下運送的隱秘交易，盡數是觸犯王法的重罪，一旦被官府察覺、敗露于人前，我們所有人都無從辯駁、罪責難逃。”
汪霖卻全然不以為意，只嗤笑一聲，挑眉抬眼，滿臉漫不經心的無所謂，隨口反問︰“王法？說到底，我們不過是悄悄運送一批尋常牛馬牲畜，不涉兵權、不貪重利、不犯重禁，區區世俗死板律法，又與我們的這點營生有半點干系？”
“看似無關，實則息息相關。”商嶼抬眸望向茫茫無際的霧海，翻涌的潮水隱在厚重白霧之下，暗流涌動、危機暗藏，看似平靜的海面下處處是凶險。他神色愈發審慎凝重，緩緩耐心解釋，“想要將這批牛馬安然送至指定莊子，趕在它們長途奔波透支體力、落入官府牢獄被肆意損耗折騰之前穩妥交割，靠的從來不是一時的莽撞和僥幸，而是周全的算計、縝密的布局與萬全的準備。”
汪霖聞言，終于徹底收斂了臉上所有的嬉笑散漫，神色漸漸凝重下來，定定地注視著神色肅穆的商嶼，眼底多了幾分真切的顧慮與擔憂，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與忐忑問道︰“可世事難料，海上風波不定、人心難測，倘若國公偶然察覺了這場隱秘交易，司寇，你屆時打算如何收場、化解危局？”
聞言，商嶼面色驟然沉凝下來，眉眼間瞬間覆上一層清冷嚴肅的寒意，周身氣場瞬間收緊，褪去了所有溫和，語氣篤定無比，帶著絕對的掌控力︰“這件事絕不會敗露。汪霖，知曉這個秘密交易的底細與全貌的，從頭到尾只有我們三人，絕無第四人知情，只要我們守口如瓶，便無人能查出破綻。”
他隨即轉頭看向身側始終沉默佇立、神色拘謹的皮克斯，語氣沉肅認真，出聲當眾確認︰“我能為我自己，也能為皮克斯擔下所有後果。是嗎，皮克斯？”
皮克斯被驟然點名，心頭微微一緊，連忙繃緊身子恭敬應聲，語氣倉促又格外順從，連連點頭附和，態度極盡恭謹︰“是！沒錯！大人思慮周全、行事穩妥，自然完全可以！我們必定嚴守秘密，絕不敢向外泄露半分！”
商嶼重新將深邃銳利的目光落回汪霖身上，眼神通透澄澈，仿佛早已看透了他心底所有潛藏的心思與雜念，字句沉穩有力，帶著沉甸甸的深意與警示︰“但你和我們不同，船長。前路凶險未知，這場交易的前路如何、最終結局如何，你只能為你自己的抉擇全權負責。”
被他這般深邃銳利地直視審視，汪霖心底那點隱秘的不安與忐忑轉瞬散去，立刻又擺出一副熟絡隨性的模樣，刻意打起了哈哈，灑脫大笑出聲，試圖緩和略顯緊繃的氣氛︰“哈哈哈！我不過是隨口玩笑打趣罷了！你還不了解我的為人嗎，司寇？無論何時何地，我從頭到尾，都是堅定站在你這邊的，絕不會拖你後腿。”
商嶼靜靜看著他刻意掩飾心虛、刻意圓滑圓場的模樣，眼底情緒晦暗不明，喜怒不形于色，語氣平淡輕柔，卻暗藏無盡深意與警示︰“正因如此，你才能安穩留在這場局里，得以全身而退，汪霖。”
霧海岸邊的暗流對峙仍在悄然持續，氣氛緊繃微妙。而在另一側的海岸空地，作家早已帶著死里逃生、滿身狼狽的蔣恩匆匆脫身，順利躲開了後方的風波，與等候在此的波麗、羅南二人順利匯合。蔣恩身上只披著一件破舊單薄的外衣，衣衫被海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渾身冰冷刺骨，模樣狼狽不堪。他蹲在避風的岸邊，低頭大口吞咽著手中溫熱的食物，溫熱的吃食緩緩落進空腹，一點點驅散了他渾身的濕冷與刺骨寒意，也撫平了方才死里逃生、驚魂未定的虛脫與惶恐，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于慢慢松弛，徹底緩過勁來。
他慢慢咽下口中最後一點食物，長長舒了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膀徹底放松下來，眉眼間滿是劫後余生的真切慶幸與釋然，低聲由衷感慨︰“總算熬過來了，真沒想到，我歷經這般凶險，大難不死，居然還能活著吃上一頓熱飯。”
一旁的波麗靜靜看著他渾身狼狽、心有余悸的模樣，心中早已積攢了滿肚子的疑惑，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主動湊近他，帶著滿臉的不解開口追問︰“對了蔣恩，方才水下暗流湍急、凶險萬分，巨浪與暗流層層裹挾，幾乎沒有逃生的余地，你到底是怎麼硬生生從這般絕境之中逃出來的？”
（“我從不把酒和生意混在一起，我建議你也這樣做。我們在晨潮中航行，記住。”商嶼看了他一眼後直接說道。
“霧太大不能航行，怎麼辦？”汪霖問道。
商嶼又看向他說道︰“你航行，不管有霧還是沒有霧。”
汪霖瞪大了眼問道︰“然後在海豚角那里撞碎了這個老姑娘的木材板？”
“我以為你是水手。”商嶼平靜的說道。
“為什麼，我就是，我是，哈哈哈。我汪霖會把你的小戰利品運到隆甲，別害怕。這才是最重要的，司寇，不是你那些干癟的紙。”汪霖帶著醉酒的口音說。
“沒有這些紙，我們都會違反王的法律。”商嶼告誡道。
“法律？法律或任何人對我們所帶的那些牛馬有何關系？”汪霖說。
“沒關系，但是為了把這些牛安全地帶到莊子，在它們的體力被王的監獄消耗之前，這需要技巧和準備。”商嶼說道。
“如果國公發現了這個交易，你怎麼辦？司寇？”汪霖看著他問道。
“這永遠不會發生，汪霖，我們只有三個人知道這個秘密。”商嶼面色嚴肅的說道。“我可以為自己和皮克斯負責。是不是皮克斯？”他問向皮克斯道。
“哦，是的，是的，確實可以。”皮克斯連忙附和。
商嶼又看向汪霖︰“至于你，船長，你必須對自己負責。”
汪霖看到商嶼看向自己于是打哈哈道︰“哈哈哈，只是開玩笑而已，你知道我，司寇，我站在你這邊。”
“是的，就是這樣你才會留下來，汪霖。”商嶼有深意的說道。
作家這時已經帶著蔣恩去與波麗羅南匯合了，蔣恩披著舊衣服吃著東西，食物下肚才讓他緩過來。
“啊，好些了，沒想到我還能活著看到這樣的一頓飯。”蔣恩邊吃邊說。
“但是听著蔣恩，你是怎麼逃出來的？我是說在水下？”波麗好奇的問向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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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駁的光線落在簡陋的屋內，驅散了些許昏暗。蔣恩隨意倚靠著牆壁席地而坐，外衣松松垮垮披在肩頭，露出松弛的姿態，眼底藏著一絲胸有成竹的得意，故意放緩語速，對著身前的波麗緩緩開口︰“這只是個簡單的小技巧而已，波麗。”
他抬眼看向滿臉疑惑的波麗，不緊不慢地詳細解釋著這套脫身的小手法，語氣帶著幾分篤定︰“一旦被人用繩索捆綁禁錮，你第一時間刻意繃緊全身肌肉，腰背、肩臂、雙腿全部發力，把自身的身形徹底撐到最飽滿的狀態。等你徹底調整好狀態、找準時機，再驟然放松渾身緊繃的筋骨，整個人的身形會瞬間向內收攏，肉眼可見地比之前縴細上一圈。這樣一來，原本緊緊鎖在身上的繩索就會多出不少空隙，變得松垮易脫，這下你明白了嗎？”
波麗听完這番說辭，心底沒有半分信服，她當即雙臂緊緊抱在胸前，脊背挺得筆直，澄澈的眼眸里寫滿了濃濃的懷疑，微微蹙起眉頭，語氣帶著明顯的質疑與不贊同︰“哪有這麼輕松的事？脫身的法子真的就這麼簡單，一點破綻都沒有？”
面對她的質疑，蔣恩沒有過多辯解，只是輕輕抬了抬眼皮，神色淡然地應聲︰“大體就是這麼回事，原理很簡單，沒你想的那麼復雜。”
兩人話音剛落，地面傳來一陣輕微的 響動。波麗敏銳地捕捉到身側的動靜，立刻轉頭望去，只見作家正從低矮雜亂的干草床底下緩緩鑽出來，手上正忙著穿戴衣物。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開口出聲提醒眾人︰“嘿，你把自己的衣服找回來了。”
作家站直身子，抬手仔細整理著身上剛穿好的衣物，撫平褶皺，臉上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意外與唏噓，輕聲向眾人解釋道︰“是啊，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你們根本想象不到，我這套衣服居然被人隨手扔在了旅館後方的垃圾堆上面，差點就徹底找不回來了。”
他抬手輕輕扯了扯平整的衣角，感受著衣物干爽的觸感，眼底掠過一絲慶幸，補充道︰“不過也算萬幸，連日的晴天幫了大忙，暴露在外的衣服居然已經徹底干透了，沒有潮濕的異味，還能正常穿用。”
波麗微微歪頭，認認真真地上下打量著作家這身樸素又略顯老舊的衣服，對比著他往日的模樣，語氣直白又真誠，坦然說出自己的觀感︰“說實話，我還是更喜歡你之前穿的那身衣服，看著更利落舒服。”
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羅南也跟著點頭附和，目光落在作家身上，帶著幾分少年人直白的調侃，語氣輕快︰“我也覺得，你現在這身衣服松松垮垮、老舊沉悶，襯得你整個人暮氣沉沉的，看著活像個年邁的老奶奶。”
听著兩人一唱一和的調侃，作家沒有絲毫辯解，也不願浪費時間閑聊。他當即斂去臉上淡淡的松弛神色，眉眼一沉，換上一臉嚴肅的神情，轉頭看向在場的幾人，語氣鄭重地切入正題︰“好了，閑話就此打住。眼下事態緊急，我們不能再耽擱時間，大家都清楚接下來的行動計劃了嗎？蔣恩，你復述一遍，確認無誤。”
波麗靜靜听完完整的分工安排，心中積壓的不滿與不甘瞬間涌上心頭。她皺緊眉頭，語氣里滿是委屈與抵觸，直白地宣泄著內心的情緒︰“所以到頭來，我和羅南就只能被困在這里原地等待，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被動等你平安歸來？說的好听是留守，可萬一你遭遇意外、回不來了呢？這種只能坐等結果、無能為力的處境，實在太讓人憋屈被動了！”
作家聞言，眉頭緊緊蹙起，眼底翻涌著濃重的顧慮與擔憂，清晰地點明了計劃中潛藏的巨大風險，語氣格外凝重︰“你們說的這些我都清楚，但這次行動本身就危機四伏、步步凶險。船上的人防備心極強，未必會輕易相信我編造的說辭，一旦露出半點破綻，我們所有人的計劃都會徹底敗露，後果不堪設想。”
蔣恩神色愈發鄭重，臉上的輕松徹底消散，他緩緩抬手，從身側的暗處取出一頂尺寸寬大、樣式笨重的老式船長帽，輕輕托在掌心晃了晃，目光凝重地繼續補充道︰“我駕著小艇靠近大船，本身就是最顯眼的破綻，極大概率會被船上的守衛提前察覺、盯上盤問。我特意準備這頂船長帽，就是為了遮掩自身身形，偽裝身份、混淆對方的視線，盡可能降低暴露的風險，為這次行動多添一層保障。”
（“這是一種小把戲，波麗，當他們綁你的時候你繃緊肌肉。然後當你準備好了，你放松肌肉，這樣你就比以前瘦不少了，了解了嗎？”坐在地上披著衣服的蔣恩得意的說。
波麗一點也不相信的抱胸而立道︰“沒有。事情就是這樣嗎？”
“差不多都是。”蔣恩回道。
“嘿，你把自己的衣服拿回來了。”波麗看到作家從干草床下面穿上自己的衣服出來。
“對，你能想象嗎？我發現它們被扔在旅館後面的垃圾堆上。”作家解釋道。“令人吃驚不是嗎？我的應該已經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