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派個人快派個人進村。”王子亮急得原地轉圈，像熱鍋上的螞蟻。
“進村干嘛？”李副官傻眼了。
“去交涉！去談判！去跟他們說，這都是誤會！我們被人騙了。”
李副官臉都綠了︰“團座，這……派誰去啊？人家正在氣頭上，萬一進去被一槍斃了……”
王子亮的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所有接觸到他目光的士兵，齊刷刷地低下了頭，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褲襠里。
他的目光，最終死死定格在了李副官的臉上。
……
這一時期的華北平原，尤其是黑龍港流域一帶，那是大面積鹽堿、淺層咸水。
全境降水集中在夏季，春旱年年發生。
此時的華北平原由于連年戰亂，水利不興，灌溉極不穩定，屬于靠天吃飯的雨養旱地。
因此土地收益的波動極大，豐年尚可，一旦遇到春旱、澇後返鹽，田地直接絕收。
眾所周知，石油滋生霉菌，良田滋生地主，越是有利可圖，資源就越是集中。
地主兼並土地是因為有利可圖，對于那些鹽堿劣地，本身產出有限，風險又極高。
一旦佃戶絕收，他們也收不到租子，大地主兼並的意願自然不高。
這就造就了河北自耕農群體龐大的特殊情況。
因為旱堿土地只適合小塊精耕，不適合大地主的大規模粗放經營
鹽堿地改良、抗旱保墑，都需要持續的、細碎的人力投入。
起鹽、刮堿、挖排水溝、輪作休耕、挑糞養地。必須農戶自家長期守著這塊地持續打理。
如果是大地主把大片鹽堿地打包租給佃戶，佃戶沒有長期產權預期，自然不會投入大量勞動改良土地，只會掠奪式耕種，土地鹽堿化持續惡化，幾年後徹底撂荒。
所以鹽堿地天然不適合大地產、佃農模式。
小塊土地分給自耕農，土地是自家產業，農民才有動力年年投入勞動壓堿保墑。
地理條件，限定了最優的經營方式就是小家庭自耕。
但並不是整個河北的農耕區，都是自耕農佔據主體地位。
只有鹽堿平原自耕農的比例才算高，像漳河、釜陽河沿岸的淤灌良田，有河水泥沙帶來的有機質，土地肥沃而又沒有鹽堿危害。
土地資源就大多被地主豪紳所把握！
因此這一次土地改革的工作量其實並不大，因為被批斗的那些地主位置都相對集中。
工作隊抓完一家，馬上就可以去抓另一家！
十幾支工作隊沿著河流兩岸，一路橫掃，軍隊把住交通要道，經驗豐富的他們把活辦得很漂亮。
但以河北如今的農耕情況和自然稟賦，可以料想，以後政府機構的工作量會非常龐大。
二十八路軍要在基層扎下根來，光靠打土豪分田地，能讓一部分原有的佃戶感恩戴德。
卻難以動員那些自耕農群體參加革命，從階級上劃分，他們多數屬于半無產階級。
剩下的屬于中農或是富農，屬于是有產者。
也被稱為農村小資產階級。
以往在南方進行基層動員的時候，這一類人的革命態度相對保守，參軍的比例較低。
這其中也有一部分人，願意加入地方民兵部隊，保衛鄉里，作戰也非常積極勇敢。
但一听說要加入正規軍，遠離家鄉作戰，那都是直搖頭。
人性都是共通的，在這方面，北方的有產者應該也是一樣的。
乃至更甚！
南方受革命思想燻陶的程度更深，群眾基礎更好。
而在河北地區，很多農民甚至壓根就沒听說過紅軍。
就算是想動員這些人組建地方自衛隊，估計都很困難。
如果只是簡單的輕徭薄賦，懲治貪腐，那最多讓他們保持中立。
原歷史線上，也是等到了抗戰爆發，小鬼子的殘暴赤裸裸地降臨到他們身上，這些自耕農才徹底消去了自身的保守思想。
但周澤遠等不了那麼久，他必須要在抗戰前，就提前將他們動員起來。
而解決的辦法也很簡單。
由政府帶頭，組織百姓，動員全社會的力量興修水利工程。
還是那句話，核心矛盾是啥就去解決啥。
干旱和鹽堿是核心矛盾，是農民心里最大的仇敵，那就朝他開戰。
老百姓覺得眼下的政府是親民的，在適當的思想引導與動員之後，自然就會團結起來，抗拒外敵。
只不過這件事情也急不得，因為冬春季節才是興修水利的時間窗口，尤其是春耕之前的那段時間，更是水利建設的黃金期。
可現在到了夏季，這個黃金期已經錯過了，對于水利設施就只能小修小補。
因此，周澤遠就把這方面的工作全推給了方志民，自身的工作重心則轉移到了工商業身上。
邯鄲雖說是座常住人口有兩萬的大城市，但實際工業能力卻相當薄弱。
城內僅有一些小型米面作坊、棉花加工廠、釀酒廠、陶瓷工坊、印染廠，多是依附本地民生的小手工業，設備簡陋，產能有限。
既沒有大型冶煉廠，也無規模化的機器制造車間，整體的工業水平普遍還在家庭作坊階段。
城外還有零星的煤窯，但規模偏小，開采方式落後，產出僅供周邊百姓日常取暖，談不上支撐軍工生產。
商貿上，它更多只是冀南水陸轉運的貨物集散地，商品流轉熱鬧，卻沒有配套的大型工礦企業作為根基。
因此本地並無大型工礦企業，紅軍進入之後先是將官僚資本一一查抄。
隨後又盯上外資，更直接點說就是日偽資產，統統沒收，所有核心人員先行羈押，等以後騰出時間來再行審判。
最後便是銀行、錢莊、賭場、妓院、煙館、牙行這一類黑產灰產，但對于為數眾多的普通商鋪，他們並沒有過多干涉。
這讓城里大小商人懸著的心稍稍落地，每日開門營業，進貨售貨一如往日。
街面上不見強征勒索，買賣定價照舊，市井秩序安穩。
他們本以為日子照常過，28路軍和其他軍閥也沒什麼差別。
頂多是軍紀更加森嚴一點，和西北軍馮大帥的隊伍差不多。
但沒想到今日城內有頭有臉的大商人，居然都收到了28路軍周總司令的邀請函，請他們去市政府共商邯鄲發展大計。
商人圈子里一下子就炸開了鍋，私下議論紛紛。
有人揣測是要攤派巨額餉銀，也有人猜想是要征調貨物。
所有人心里都沒底，不知這位新來的周總司令，打的究竟是什麼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