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掌櫃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水，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們四海綢緞莊在邯鄲的分號，一年的利潤也不少。
伙計們的工錢，雖然比碼頭和煤礦上要體面些，但要按這位周總司令的“公平合理”來算，恐怕也差得遠。
如果真按他的規矩來，以後這生意還怎麼做？利潤至少要少掉三四成。
這還只是邯鄲一個分號，要是這紅黨的勢力越來越大，把這規矩推到北平，推到天津……
那他這個總號的掌櫃，還當個什麼勁？
不行，不能讓他這麼輕易就把規矩給定了。
錢掌櫃站了起來。
沖著周澤遠拱了拱手。
“周總司令，您說的道理，我們都懂。誰也不是黑了心肝，非要看著伙計們受窮。可是，凡事都有個章法。這工錢給多少，工時定多久，不是我們老板一個人說了算的，是市場定的。”
他頓了頓，見周澤遠沒有打斷他，便繼續說道︰“邯鄲城里，想找活干的人多了去了。”
“我這綢緞莊，一個月給伙計開五塊大洋，他要是嫌少，他可以不干。”
“門外有的是人願意一個月拿四塊大洋來干。我總不能開出八塊大洋的工錢，那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
“生意，畢竟是要賺錢的。如果賺不到錢，那我不如把店關了，回家抱孩子去。到時候，伙計們連這四五塊大洋的收入都沒了，豈不是更糟？”
錢掌櫃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又帶著幾分委屈，立刻引起了在場大部分商人的共鳴。
“錢掌櫃說得對！我們也不是善堂啊！”
“就是，市場就是這樣，我們也沒辦法。”
“要是都按總司令說的辦，咱們都得關門大吉！”
會議室里又一次嘈雜起來。
周澤遠靜靜地听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等他們說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
“錢掌櫃，你說的‘市場’，我也懂。無非就是人多活少，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所以工錢就上不去。”
他話鋒一轉，聲音冷了下來︰“但是，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會人多活少？為什麼那麼多農民活不下去，要跑到城里來，跟你搶那一個月四塊大洋的活？”
“因為地主的盤剝，因為苛捐雜稅，因為連年戰亂！因為舊的制度，把絕大多數人都逼上了絕路！”
“你們口中的‘市場’，就是建立在這樣一個爛透了的根基之上。你們享受著這種‘市場’帶來的廉價勞力，反過來又說這是天經地義的規矩。”
周澤遠站起身，在主席台前來回走了兩步。
“我們二十八路軍來了，就是要打破這個舊的規矩，建立一個新的規矩！”
“在農村，我們打土豪，分田地，讓農民有地種，有飯吃。他們不用再背井離鄉，跑到城里來做牛做馬。這樣一來，你口中的‘市場’，是不是就變了？”
錢掌櫃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根本不是一個層面上的對話。他們還在計較一分一厘的得失，對方想的卻是改天換地。
周澤遠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全場。
“我知道大家在擔心什麼，擔心提高了工錢，增加了成本，生意就沒法做了。這個顧慮是實際的，我們也會考慮。”
“屆時，政府會在政策、稅費、金融等方面予以扶持，並嚴厲打擊地痞流氓敲詐勒索、差役胥吏濫收苛捐雜稅、隨意攤派罰金，還有各類名目繁多的灰色手續費、層層盤剝的中間陋規。”
“這些無端攤派，平白加重商戶負擔，擠佔你們的經營本錢，也吞掉工人們本就微薄的薪餉。”
听到這話，商人們的精神又為之一振，這些天他們可是見識過，28路軍的那些戰士們紀律有多森嚴！
這一筆負擔要是去掉了，就算是給員工開高工資，那說不準他們掙得還更多了。
“今天我請大家來呢，不是要搞批斗，不是要強行命令。而是要商量一個辦法，一個對老板、對工人、對整個邯鄲城的發展都有利的辦法。”
周澤遠坐回自己的位置，示意旁邊的一位干部。
那位干部站起來，打開一份文件，開始宣讀。
“經28路軍軍政府研究決定，擬在邯鄲成立‘邯鄲市工商聯合會’。凡本市所有工商企業，均可登記加入。”
“聯合會旨在協調勞資關系，規範市場秩序，促進經濟發展。”
“工商聯合會下設勞資仲裁委員會，由政府代表、資方代表、勞方代表三方組成，共同處理勞資糾紛。”
“軍政府將頒布《邯鄲市勞動保護暫行條例》，對最低工資、最高工時、工傷撫恤、辭退補償等做出明確規定。”
“具體標準，將由工商聯合會組織三方代表，結合本市實際情況，共同協商制定。”
干部念完，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個“工商聯合會”和“勞動保護條例”給震住了。
這……這是要把所有人都捆在一起啊。
錢掌櫃的腦子飛速運轉，成立聯合會，三方協商。听上去很公平，但問題是，政府代表肯定是听周總司令的。
勞方代表……他看了一眼那幾個工人，他們不听周總司令的听誰的？
這所謂的三方協商，最後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哦，還留了一點討價還價的余地，王校長這位民主人士多少能說得上話，不至于把他們往死路上逼。
而且，成立聯合會，也有好處。可以“規範市場秩序”。
錢掌櫃立刻就想到了那些用劣質絲線冒充好貨，低價傾銷，擾亂市場的小作坊。
要是聯合會能把這些人管起來，對他們這些正經做生意的，反而是好事。
這算盤，打得真是精。一根大棒，一顆甜棗。讓你又怕，又有點念想。
“諸位。”周澤遠的聲音再次響起，“我知道，讓大家一下子接受這些新東西，很難。大家心里肯定還有很多疑問，很多顧慮。”
“這樣吧，我給大家三天時間。大家可以回去，好好想想，算算賬。三天之後，我們在這里，召開工商聯合會的第一次籌備會議。到時候，希望大家能選出自己的代表，來跟我們談。”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當然，我們也不是只給大家出難題，不給大家指活路。光靠你們現有的生意，要提高工人待遇，確實困難。但如果，我能給你們找來一筆大生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