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黃浦江的汽笛聲一如既往地混雜著碼頭工人的號子，為這座遠東第一都市注入源源不絕的血液。
外灘的豪華飯店內，榮家正享受著一場久違的團圓宴。
作為面粉與紡織大王的榮宗敬，看著剛剛從國外歸來的弟弟榮德生，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幾個月前，北上抗日先遣隊要把江南打成一片白地的流言 ，著實把整個資本圈嚇出了一身冷汗。
無數人嘴上罵著“澤遠小兒狂妄”，身體卻很誠實地開始“外出投資”。
榮家的幾個小輩，也被他安排著，要麼去了美國考察，要麼去了香港求學。
偌大的家業，只留他一人坐鎮。
如今，那只攪動風雲的黑天鵝終于率軍北上，盤踞華北，靴子落地，大家懸著的心才算放回肚子里。
“德生，你回來就好。”榮宗敬親自為弟弟斟滿一杯酒，“最近國內局勢看似平穩，實則暗流洶涌，我正缺個幫手。”
榮德生端起酒杯，送到唇邊卻又頓住，眉頭微蹙︰“大哥，怎麼？那個周澤遠不是去北方了嗎？各地也沒听說有戰事啊。”
“呵呵！是沒有用火槍在打仗。但在工商界、在金融界，已經到了拼刺刀的地步了。”
榮宗敬壓低了聲音︰“華北那三家勢力搞的棉業同盟，你應該也听說了吧？”
榮德生點了點頭，放下酒杯︰“有所耳聞。韓復渠、宋哲元，再加上那個周澤遠，三家聯手，壟斷華北棉源！聚眾抬價嘛，倒不是什麼稀奇事。看來這一回，小鬼子是要被啃下一塊肉了。”
“何止是啃下一塊肉，我看他們至少要被扯下一條胳膊。”榮宗敬的眼神變得銳利。
“你知道嗎？咱們公司派去河南預購棉花的人，撞上了一批閩地口音的商人，也在和當地棉商大戶簽訂預購合同。你說這事巧不巧？”
“嘶……閩地口音？那就是周澤遠的人！他這胃口也太大了！河北、山東，這兩省已經佔了北方棉花產量的半壁江山，現在連最後一個有分量的河南他都不放過？這是要對小鬼子趕盡殺絕啊！”
“還沒完呢。”榮宗敬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甦北最近也多了一些操著山東口音的客商，四處跟本地的棉商簽訂預購合同，價格比往年高了兩三個點。”
“什麼？”榮德生這次是真的坐不住了，“他們掙錢歸掙錢，怎麼還把手伸到咱們碗里來了！這也太過分了！”
榮宗敬卻顯得異常冷靜，雙手交叉撐在身前，“你剛才說得沒錯，他們就是要趕盡殺絕，不給小鬼子留一絲余地。”
“公司的幾個財經顧問分析過，周澤遠的布局相當狠辣。那三方勢力，如今或多或少控制了津浦、平漢、正太、平綏四條鐵路大動脈。”
“等于是直接把山西、陝西的棉花給堵死在了產地。當地的棉商，要麼把棉花賣給他們，要麼就留在本地消化。日本人除了買他們的高價棉，幾乎沒有第二條選擇。”
當然，嚴格意義上來說，還有至少兩個選擇，一是從遙遠的印度進行外購，但是路程太遠，成本高到難以接受。
第二就是停產或者減產，干脆不買了，倒逼對手讓步。
但要是這樣，那江南的這一批紡織廠就要笑瘋了。
南方的棉布運到北方，雖然多了一道運費，但還是有利可圖的。
各地家庭小作坊生產的土布也會迅速搶佔市場！
反過來說，棉業同盟也可以將部分低價棉花轉運至南方，剩余的留給本地作坊進行消化。
而且北方的紡織廠也不全是日資，剩余的國資紡織廠也可以消化很大一部分。
真要是一拍兩散，那就是一死一重傷。
榮德生的腦子飛速運轉，立刻抓住了關鍵︰“唯一的遺漏，就是那條橫貫陝、豫、甦三省的隴海鐵路！”
“不錯。”榮宗敬眼中閃過一絲贊許，“自西安，經河南，穿過甦北，直達海州。這條線上的棉花，是日本人唯一可以指望的救命稻草。”
“所以，周澤遠的人就在河南和甦北拼命采購，這是要徹底斷了日本人的念想。那我們呢？也要跟著參與這場價格戰嗎？”
榮德生嘆了口氣︰“哎，不參與又能怎樣？今年棉花漲價已成定局。有件事我還沒跟你說，今年長江發大水，不光是糧食，棉花也減產了不少。”
“我本來還指望靠著北方的棉田來緩解我們廠子的供貨壓力，被周澤遠這麼一鬧，全泡湯了。”
整個房間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重。
“哥，我倒覺得，這不見得是件壞事。”沉默片刻後，榮德生突然開口，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榮宗敬一愣︰“這還不壞？棉花價格漲起來，咱們那點利潤怕是要被沖得一干二淨。鬧不好，明年就要血虧！”
“站在棉布紡織的角度，確實要虧。”榮德生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但如果……我們站在棉花囤積商的角度呢？”
榮宗敬眼神一凝，他作為滬上棉花交易所的創辦人，對“囤積居奇”這四個字再熟悉不過。
他有些疑惑︰“那有什麼用？工廠要開工，我們左手囤棉花掙了錢，右手工廠用高價棉，不就把錢虧回去了？左手倒右手罷了。”
“那就……多囤一點。不，應該說，能囤多少，就囤多少！趁著滬上其他幾家還沒反應過來，我們下狠手，不計代價，先把各地的采購合同都拿到手里！”
“等到了合適的時機，就把價格徹底炒起來！到時候我們工廠用不完的那些棉花，轉手一賣……這利潤，不就來了嗎？”
榮宗敬的呼吸猛地一滯，忍不住拍案叫絕。
“呵呵……有點意思，真有點意思！”
“這麼一來，一南一北，就出現了兩個大莊家。周澤遠在北方想掙日本人的錢，我榮宗敬，就在南方掙一掙同行的錢，也順帶……再掙點日本人的錢！”
一想到那個曾讓他擔驚受怕、寢食難安的周澤遠，如今卻陰差陽錯地為他創造了一個發大財的機會，榮宗敬的心情就無比舒暢。
榮德生冷靜地提醒道，“大哥，現在唯一的顧慮是，南京那邊……會不會懷疑我們和北邊攪和在了一起？”
這話如一盆冷水，讓榮宗敬瞬間冷靜下來。
與紅色勢力勾結，這頂帽子可不是誰都戴得起的。
但只是思索了片刻，榮宗敬眼中閃過一絲老辣的精光。
“那就給他們分一份……不，這麼分太明顯了。”
“找個合適的時機，把棉花要大漲價的風聲，不經意地透露給那位孔大公子，讓他主動來找我們。”
“到那時候，我們榮家，就‘唯孔大公子馬首是瞻’，大家一起發財。”
榮德生倒吸一口涼氣。
牛逼，禍水東引！
榮德生忍不住感嘆，“大哥，你這也太陰了！”
榮宗敬臉上帶著一絲冷笑︰“這算什麼？他們那幫人，連老子都敢算計，當初發的債券現在跟廢紙有什麼區別？我這，不過是提前收點利息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