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太太的拐杖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急促的聲響，她繞過餐桌時，黑絲旗袍的開衩擦過沈昭昭的手背，帶著股冷颼颼的香粉味。
小趙跟在她身後半步，臨出門前回頭瞥了眼桌上的復印件，喉結動了動終究沒說話。
周曼如的咖啡杯磕在碟子里，她猛地起身，珍珠耳墜晃得人眼暈︰奶奶，我幫您拿藥？
不用。林老太太頭也不回，你和修明的婚事，改到下個月。
周曼如的臉瞬間白了，手指絞著真絲手帕，直到門地合上才跌坐回椅子。
沈昭昭垂眼盯著碗里的蟹粉粥，甜腥味里混著若有若無的苦——今早她特意讓廚房加了黃連，苦得人舌尖發顫，倒比平時更能品出滋味。
昭昭。林修遠的聲音啞得像砂紙，他還保持著翻文件的姿勢，父親的簽名在紙頁上泛著黃，這些......
去書房看看？沈昭昭起身整理袖口，翡翠鐲子踫出清脆的響，老太太讓換鎖，說不定連您的鑰匙都收了。
林修遠的手指在桌沿重重一按，椅子腿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經過沈昭昭身邊時，帶起一陣雪松香水味，比平時重了些——她知道他緊張時會多噴兩下。
書房門口，小趙正踮腳換鎖芯，工具箱里的螺絲丁零當啷。
林老太太坐在紅木圈椅里，面前攤著本《林氏族譜》，書頁被翻得卷了邊。
見兒子進來，她把族譜一合︰修遠，你堂叔病了。
所以您要把股份轉給修明？林修遠扯松領帶，剛才律師來的電話，我听見了。
他是林家長房唯一的男丁。林老太太的手指叩著族譜，你結婚三年沒孩子，昭昭又......
夠了。林修遠突然提高聲音，驚得窗外的鸚鵡撲稜著翅膀飛走了，當年爸把股權交給您代持，是怕爺爺偏心小兒子。
現在您要把這些轉給修明？
就因為昭昭不肯當提線木偶？
沈昭昭倚在門框上，看著林修遠耳尖泛紅——他從小到大和母親爭執，耳尖都會紅。
老太太的臉漲成豬肝色，手指死死摳住椅把，指節泛白︰你被迷了心竅！
迷心竅的是您。林修遠從西裝內袋摸出股權代持協議，爸臨終前讓我查賬，您說他病糊涂了。
現在昭昭查到了，您倒說她要挾？
沈昭昭看著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突然想起自己書里寫過的老太後——被最信任的兒子戳穿謊言時，總愛用為你好當盾牌。
果然，老太太的聲音軟了些︰修遠，媽是怕你被人利用......
利用我的人是誰？林修遠把協議拍在桌上，周曼如上周找財務調了2018年的報表，修明昨天見了境外律師。
您當我是瞎子？
沈昭昭在心里數到第三下，轉身往客廳走。
留聲機里放著《天涯歌女》，吳儂軟語裹著茉莉花香。
她讓張媽煮了碧螺春，茶海是父親送的老坑端硯——當年父母離婚前，父親說這硯台能鎮宅。
昭昭，老太太要喝參茶。張媽端著茶盤從廚房出來，您這是......
請奶奶來喝茶。沈昭昭捏著茶夾撥弄茶盒里的茶葉，就說我新得的碧螺春，想請她嘗嘗。
林老太太來的時候，鬢角的銀發散了一縷，顯然剛梳過。
她在沈昭昭對面坐下，目光掃過茶海上的端硯︰你父親送的？
沈昭昭提起紫砂壺，水柱在白瓷杯里濺起小朵浪花，爸說端硯能聚氣，我想著咱們家這麼大宅子，總該有些聚氣的東西。
林老太太端起杯子，吹了吹浮茶︰你昨天說的帖子，是什麼？
就說有個豪門老太太，把孫子的遺產轉給佷子。沈昭昭垂眼攪著茶，評論區都在說，這是要逼得兒子兒媳去查舊賬呢。她頓了頓，還有人翻出二十年前的購船款，說稅務問題可大可小......
茶盞在杯托上發出清脆的響。
林老太太的手指搭在杯沿，指節泛著青白︰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讓您別再插手我們夫妻的事。沈昭昭抬眼，眼底映著茶煙，也別再偏袒修明。她從手包里摸出個U盤，您答應，我保證這些復印件、轉賬記錄、還有網上的帖子......她晃了晃U盤，都消失。
林老太太盯著U盤，喉結動了動。
窗外傳來汽車鳴笛，是林修明的車——他每天這個點來陪老太太吃點心。
沈昭昭看著老太太的目光掃向掛鐘，又落回U盤，突然笑了︰奶奶，您說家族利益最重要。
要是因為這點事，林氏股價跌個百分之十......
夠了。林老太太打斷她，聲音里帶著疲意，我不關你們夫妻的事。
修明那邊......
他要的是股份，您給他點現金。沈昭昭把U盤推過去，林氏的股價，可比那點股份金貴多了。
客廳里靜得能听見留聲機的唱針摩擦唱片。
林老太太突然伸手按住U盤，指甲蓋泛著暗紅︰我答應。
但你得當著我的面，燒了那些復印件。
沈昭昭起身時，翡翠鐲子滑到手腕，露出內側的紅繩——那是她昨天去廟里求的，說能擋煞。
火盆擺在露台，張媽已經點了炭，火星子跳著。
沈昭昭把復印件一張張丟進去，火舌卷著紙角往上躥，昭華夫人的筆名在火光里忽隱忽現。
以後咱們一家人，安安穩穩過日子吧。她轉頭對老太太笑，火光映得她眼尾發亮，奶奶您說呢？
林老太太盯著跳動的火苗，瞳孔微微收縮。
有那麼一瞬間，沈昭昭看見她眼底閃過一絲驚懼——像極了她書里寫的，被奪了權的太後。
晚風掀起沈昭昭的衣角，她悄悄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屬片——那是張復印件的邊角，剛才丟進火盆時，她用指甲蓋勾住了最底下那張。
火星子燒到指尖，她趕緊縮回手，看著最後一張紙化作灰燼，嘴角勾起極淡的笑。
露台外的梧桐樹沙沙響，遠處傳來林修明按喇叭的聲音，比平時急了些。
沈昭昭轉身回屋，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她知道，這一局，她贏了。
但更重要的是，她讓林老太太明白︰這宅子里，再不是她一個人能翻雲覆雨的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