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推開別墅那扇厚重的原木大門，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狂喜。
他那身警服穿得筆挺，胸前的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看著比結婚那天還要精神。
“崢哥！省廳的嘉獎令下來了！”
雷震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聲音在寬敞的客廳里回蕩。
陸崢正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
他手里拿著塊磨刀石，慢條斯理地打磨著那把跟著他見了不少血的砍柴刀。
听到聲音，他連頭都沒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雷震也不介意陸崢的冷淡。
他知道，眼前這位長白山大當家，早就脫離了普通人對名利的狂熱。
“崢哥，這回可是露了大臉了！”
雷震激動地把手里的那個紅色天鵝絨錦盒，鄭重地放在了紅木桌上。
又把咯肢窩里夾著的那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一並推了過去。
“那三個悍匪，不僅是搶劫殺人案的主犯。省廳連夜突審，竟然還牽出了一條跨省的特大走私槍支案的線索！”
雷震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著崇拜。
“這案子驚動了部里。省廳對您這次見義勇為、勇擒歹徒的事跡，給予了高度的肯定！”
雷震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警服，莊重地打開了那個紅色錦盒。
“陸崢同志！經省公安廳研究決定，特授予您‘個人二等功’榮譽獎章一枚！”
錦盒打開。
一枚金光閃閃、制作精美的二等功獎章，靜靜地躺在紅色的絲絨墊子上。
在窗外折射進來的雪光下，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這可是和平年代極高的榮譽啊！”
雷震看著那枚獎章，眼楮都看直了，語氣里滿是羨慕。
“咱們整個縣公安局，建局以來，也就只有老局長當年在邊境抓特務時拿過一次三等功。您這一個老百姓拿二等功，這簡直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不僅如此。
雷震指了指那個牛皮紙信封。
“這里面是省廳特批的五百塊錢見義勇為獎金！全是嶄新的大團結！”
五百塊錢，加上一枚二等功獎章。
這要換了別人，估計能激動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得敲鑼打鼓地在全村游街炫耀。
甚至能憑著這個獎章，直接去城里端個鐵飯碗。
然而。
陸崢只是放下手里的砍柴刀和磨刀石。
他拿過旁邊的破毛巾擦了擦手，隨手拿起那個裝滿錢的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然後，毫不客氣地直接塞進了寬大的褲兜里。
至于那枚能讓無數警察眼紅的二等功獎章。
陸崢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甚至連拿起來看看的興趣都沒有，就這麼任由它敞開著放在桌子上。
“錢我收了，替我謝謝省廳的領導。”
陸崢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浮末，“所長，這趟辛苦你跑一趟。坐下喝口茶？”
雷震嘴角狂抽。
這可是二等功獎章啊！
多少人拿命換都換不來的無上榮譽！
在陸崢眼里，竟然還不如那五百塊錢來得實在？這就隨手扔桌子上了？
這份對虛名的極致淡泊，讓雷震對陸崢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層。
“茶就不喝了，所里還有一堆案子等著結呢。”
雷震苦笑著搖了搖頭，“崢哥，那我就先回去了。以後有啥事，您直接派人去所里招呼一聲。”
就在雷震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
“哥哥，那個發光的東西是什麼呀？”
五歲的糖糖穿著一身粉紅色的碎花小棉襖，像個快樂的小精靈一樣，從里屋跑了出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那個金光閃閃的盒子。
“那是玩具。”
陸崢隨口應了一句。
糖糖大眼楮一亮，立刻跑到桌邊。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直接把那枚沉甸甸的二等功獎章從盒子里抓了出來。
拿在手里顛了顛，感覺分量挺足。
雷震剛邁出半步的腳，瞬間僵住了。
“哎喲我的小姑奶奶！那可不是玩具！”
雷震嚇得冷汗都出來了，這可是省廳頒發的榮譽獎章，弄壞了可怎麼得了！
他剛想上前阻止。
卻看到糖糖根本沒理他，而是轉頭沖著門外大喊了一聲。
“小星哥哥！你快來呀！哥哥給我買了個新的大鐵片！”
門外。
穿著一身干淨棉衣、雖然還是個啞巴但眼神已經不再像小狼崽那樣凶狠的陸星。
听到糖糖的呼喚，一瘸一拐但迅速地跑了進來。
他手里，還捏著一沓用廢報紙折成的“洋畫”（一種拍擊翻面的兒童游戲紙牌）。
“小星哥哥，咱們用這個金燦燦的大鐵片拍洋畫好不好？肯定能把你的全都贏過來！”
糖糖興奮地揮舞著手里的二等功獎章。
陸星看了一眼那枚獎章。
他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但感覺這東西砸在地上肯定很帶勁。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呃啊！”
于是。
在雷震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
兩個小家伙，就這麼毫無顧忌地跑到了院子里那塊平整的青石板上。
陸星把一沓廢報紙折的洋畫放在地上。
糖糖深吸一口氣，小臉憋得通紅。
她高高舉起那枚金光閃閃的、無數警察夢寐以求的省廳二等功獎章。
然後。
對著地上的洋畫，狠狠地、用力地拍了下去！
“啪嘰！”
一聲清脆的金屬與石板的撞擊聲，在院子里響起。
強大的力道直接把地上的幾張洋畫拍得翻了面。
而那枚精致的獎章，邊緣立刻被青石板磕出了一個小小的凹坑。
“耶！我贏啦！這個大鐵片真好用！”
糖糖歡呼雀躍，將贏來的洋畫全摟進了自己懷里。
陸星則是不服氣地在一旁比劃著，要求再來一局。
雷震站在客廳門口。
他看著院子里那兩個玩得不亦樂乎的小孩。
再看看那枚在青石板上飽受摧殘的二等功獎章。
這位身經百戰的派出所所長，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瘋狂抽搐起來。
這特麼可是榮譽啊！
這特麼是能光宗耀祖、掛在中堂上供起來的無上榮譽啊！
在陸家，竟然被一個五歲的奶團子，當成了拍洋畫的鐵片子玩具？！
“這……崢哥……這……”
雷震指著院子，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怎麼？所長心疼了？”
陸崢靠在太師椅上，看著雷震那副三觀碎裂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聲。
“小孩子玩玩而已，一塊鐵牌子，磕不壞。”
“比起那些虛的，我更喜歡看我妹妹笑。”
陸崢的語氣輕描淡寫，卻透著一股霸氣到極點的妹控屬性。
雷震徹底無語了。
他咽了口唾沫，強行把視線從那枚正在受苦的獎章上移開。
“那……那崢哥你歇著。我……我先走了。”
雷震覺得這地方他是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這陸家人的腦回路，簡直比長白山的野豬還要彪悍。
他逃也似地沖出院門，鑽進吉普車，一腳油門溜之大吉。
看著吉普車消失在山道上。
陸崢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天空中，原本晴朗的天氣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
紛紛揚揚的雪花，像撕碎的棉絮一樣，從鉛灰色的雲層中飄落。
這是1979年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也是長白山脈徹底進入冰封期的信號。
陸崢看著桌子上的日歷，目光變得深邃。
十一月中旬。
大雪封山，意味著那些零散的獵戶和村民，將失去在山林里討生活的機會。
而這。
正是他這個長白山野王，徹底掌控整個地區資源命脈的最佳時機。
陸崢走到衣帽架前。
他拿起那件厚重的黑色防風軍大衣，披在身上。
又將那把磨得鋒利的砍柴刀，別在腰間。
“大黃，黑虎。看好家。”
陸崢推開門，迎著漫天飛舞的初雪，眼神中閃爍著梟雄般的野心和冷酷。
“是時候，去鎮上走一趟了。”
“這長白山皮毛行的規矩，今年，該由我來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