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电报纸在冷风里哗啦啦作响。
陆峥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张薄薄的纸片。
上面敲打出的铅字很简单。
陆建国、王翠花、陆强，一家三口，全都没了。
大西北那地方，风沙能把人的骨头吹酥。
常年的重体力劳作，加上天天掏大粪、砸石头的折磨。
这三个本来就心术不正的人，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
一场倒春寒刮过去。
三人相继染上了大叶性肺炎。
在劳改农场的硬板床上，咳得肺都快吐出来了。没熬过半个月，接二连三地咽了气。
连个收尸的亲戚都没有，骨灰直接被装进最廉价的塑料袋，扔在农场的杂物间里落灰。
陆峥看着电报上的字，目光平静如水。
没有狂喜，也没有大笑。
只有一种仿佛拍死了一只吸血蚊子后的空明。
“峥爷，您看这事儿咋弄？”
钱多多搓着胖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这几个祸害算是彻底死绝了，骨灰还搁在西北吃沙子呢。”
钱多多眼珠子转了一圈，凑上前出主意。
“要不，我随便打两百块钱过去？让农场的人找个荒沟，挖个坑给他们埋了算了。”
“这种白眼狼，不配脏了您的手。”
陆峥没接茬。
他慢条斯理地把电报纸叠好，随手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他走到宽大的黄花梨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特供的大中华，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啪。”
火柴划燃，青蓝色的烟雾在书房里缓缓升腾。
陆峥透过烟雾，看了一眼窗外长白山的茫茫林海。
前世。
这三个畜生为了两百块钱的招工名额，给他下蒙汗药。
把他像牲口一样卖进黑矿坑。
甚至还想把年仅四岁的糖糖，卖给老光棍换酒喝。
他们这辈子，骨子里刻满了对钱财的贪婪和对富贵的病态渴望。
“随便找个荒沟埋了？”
陆峥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死神般的冷酷笑意。
“老钱，那多不讲究啊。”
“他们好歹是我大伯一家，血浓于水。这最后一程，我这个当侄子的，怎么也得给他们办得风风光光。”
钱多多愣住了。
他挠了挠光秃秃的脑门，满脸不解。
“峥爷，您这意思是……要给他们办丧事？还风光大葬？”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自家老板什么时候变成大善人了？
“去金库。”
陆峥敲了敲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提三百斤纯金出来。”
“啥？！”
钱多多倒吸一口冷气，吓得差点咬了舌头。
“三……三百斤黄金？！”
在八十年代，这可是足以买下省城好几条街的天文数字！
“找几个手艺最好的金匠，把这三百斤黄金全给我融了。”
陆峥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吩咐。
“给他们一家三口，打三口纯金的骨灰盒。”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钱多多瞪大了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下巴直接砸在了胸口上。
纯金骨灰盒？
给仇人？！
“峥爷！您是不是气糊涂了！”
钱多多急得直拍大腿，肉疼得直哆嗦。
“那可是黄金啊！三百斤呐！给这帮畜生用，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你懂个屁。”
陆峥靠在椅背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俯瞰众生的枭雄霸气。
“他们这辈子，做梦都想大富大贵，想踩在我头上过好日子。”
“为了钱，他们连亲人的血都敢喝。”
陆峥弹了弹烟灰，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既然他们这么爱钱。”
“那我就成全他们。”
“让他们穷死、累死、病死在大西北的戈壁滩上。最后，却装在他们这辈子连看都没资格看一眼的纯金盒子里，长埋地下。”
陆峥冷笑出声。
“我要让这帮贪得无厌的鬼，在地下天天看着这堆黄金，却连一毛钱都花不出去。”
这是阳谋。
更是杀人诛心的极致。
用仇人最渴望的财富，去打造埋葬他们的牢笼。
这种精神上的终极降维打击，比把他们挫骨扬灰还要残忍百倍。
钱多多听完这番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面的衬衫。
他看着坐在老板椅上的陆峥。
这哪里是什么善人，这分明是个手段通天、杀心藏在骨头缝里的活阎王。
“高……峥爷这招，真是高到天上去了！”
钱多多咽了口唾沫，赶紧竖起大拇指。
“我这就去办！保证让这三口金盒子，闪瞎大西北的太阳！”
“等等。”
陆峥叫住准备出门的钱多多。
“盒子打好以后，在盖子上，给我刻四个字。”
“哪四个字？”
“求仁得仁。”
三天后。
长白山脚下的靠山屯。
一长溜清一色的黑色奔驰轿车，排着整齐的车队，停在村口的柏油路上。
中间那辆加长的厢式货车里。
放着三口沉甸甸、金光四射的纯金骨灰盒。
上面用小篆深深地刻着“求仁得仁”四个大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金芒。
“出发。”
陆峥站在半山腰的别墅阳台上，单手拿着对讲机，淡淡地下达指令。
车队鸣笛。
马达轰鸣声响彻山谷。
这支造价高昂的车队，带着那三口讽刺到了极点的金棺材，浩浩荡荡地驶出了靠山屯。
直奔几千公里外的大西北戈壁滩。
陆峥站在风中。
看着车队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长白山清冽的空气。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随着那阵汽车的尾气，彻底消散了。
前世的血仇，今生的算计。
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一捧随风而逝的黄土。
心境，圆满如明镜。
“结束了。”
陆峥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轻笑。
他转身走回屋内，将那扇落地窗缓缓拉上。
旧的因果已经斩断。
这大好河山，无尽财富，还在等着他去征服。
……
时间，是一头狂奔的野马。
它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滚滚的车轮碾过八十年代的泥泞，一头撞进了充满喧嚣和活力的九十年代。
1992年，夏。
长白山的半山腰。
那座曾经惊艳了十里八乡的红砖别墅，如今早就大变了样。
原本的院墙被向外扩建了三倍不止。
高大的防弹玻璃幕墙，取代了老旧的红砖。
院子里不仅有恒温的露天泳池，甚至在后山边缘，还修起了一个小型的直升机停机坪。
这里，已经成了整个东北，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的私人庄园。
午后的阳光毒辣。
院子里的老海棠树枝繁叶茂，投下一大片阴凉。
一头体型夸张、毛色已经有些斑白的东北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树荫下。
那是步入老年的大黄。
虽然没了年轻时的暴躁，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霸主气场，依然能吓退山里的野狼。
“吱呀——”
庄园外面的电子铁艺大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砰！”
一辆造型狂野的进口牧马人越野车，带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地停在院子里。
车门被人一脚极其粗暴地踹开。
“热死我啦！这鬼天气，省城的马路都快烤化了！”
一个清脆、充满着青春活力，又透着股子生猛气息的女声，在院子里炸响。
一截修长笔直、穿着洗旧牛仔裤的腿，先迈出了车门。
紧接着。
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七出头、扎着高马尾的少女，风风火火地跳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下摆随意地在腰间打了个结。
露出一小截紧致、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蛮腰。
那张脸粉雕玉琢，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跟陆峥如出一辙的野性和桀骜不驯。
正是长大了的陆糖糖！
“大黄！过来帮忙！”
糖糖连车门都没关，直接绕到牧马人的后备箱。
她伸手拉开后备箱的门。
里面塞满了从省城进口超市里扫荡来的各种零食和生活用品。
最夸张的。
是两个足有五十斤重的进口大米袋子。
普通成年男人扛一袋都得喘半天粗气。
糖糖却连眼皮都没眨。
她伸出白嫩纤细的双手，一手抓着一个麻袋的封口。
腰部微微发力。
“起！”
一百斤的大米，在她手里简直就像两个轻飘飘的棉花枕头。
被她轻轻松松地拎在半空中。
“哥！我放假回来啦！”
糖糖拎着两袋大米，大长腿迈开步子，像一阵龙卷风一样冲向别墅的实木双开大门。
“砰！”
厚重的大门，被她一脚直接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