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的膝盖还没碰到黄土地。
陆峥的手已经犹如铁钳一般，死死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叔，大清早的，您这大礼我可受不住。”
陆峥手臂猛地一发力。
硬生生把这年近八旬的老头，从半空中给提溜了起来。
“您要是缺钱花，去财务领十万。给我磕头，那是折我的寿。”
陆峥松开手，顺手掸了掸赵铁柱膝盖上的灰土。
周围的游客和村民全看傻了眼。
这可是靠山屯的老村长，平时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喊声爷。
今天竟然当着几百号人的面，给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下跪？
赵铁柱站稳脚跟，眼眶红得像兔子。
他没去管周围人的眼光，哆嗦着手，一层层解开那个红绸子。
“啪嗒。”
红木盒子的铜扣被挑开。
陆峥低头看去。
盒子里垫着明黄色的绸缎。
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根油光水滑、被摩挲得包了浆的黄花梨龙头拐杖。
这拐杖的杖首雕着个威风凛凛的龙头，木质沉水，少说也有上百年的念头了。
“峥子，这根龙头拐杖，是咱们靠山屯建村那会儿传下来的。”
赵铁柱摸着那颗木雕龙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谁拿了它，谁就是靠山屯的大当家，说一不二。”
陆峥挑了挑眉，双手插兜。
“村长，您拿这老古董出来干嘛？准备拿去潘家园换两套房？”
“别打岔！”
赵铁柱瞪了他一眼，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老了。腿脚不听使唤，脑子也转不动了。”
他环视了一圈广场上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村民，语气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沧桑。
“今天借着大伙儿都在，我正式宣布。”
“我赵铁柱，从今天起，卸了这村长的挑子。我退休了！”
这话一出。
广场上的村民们顿时炸了锅。
“村长！您这身子骨硬朗着呢，退啥休啊！”
“就是啊！咱村现在这好日子，全靠您跟着峥爷在前面顶着呢！”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急得直跺脚，赶紧上前劝阻。
赵铁柱摆了摆手，示意大伙儿安静。
他苦笑着指了指那根龙头拐杖。
“我干了四十年村长，带着大家吃过糠，咽过树皮。”
“现在村里富了，家家户户都有大别墅，开着小汽车。”
他拍了拍胸口，“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步子了。”
陆峥看着老村长那满头白发，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岁月催人老。
这十年，靠山屯从一个破烂山沟，变成了全国最顶级的生态旅游城。
老头子确实操碎了心。
“退了也好，拿着分红去三亚买套海景房，好好享清福。”
陆峥点点头，目光扫过站在前排的几个年轻后生。
“那您打算把这拐杖传给谁？二柱子？还是刘会计家那小子？”
这几个后生都是跟着陆峥混出来的，办事利落，脑子也活泛。
当个村长绰绰有余。
谁知。
赵铁柱却连连摇头，像拨浪鼓一样。
“不行！绝对不行！”
赵铁柱脸色一板，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咱村现在太有钱了。这人一有钱啊，心就容易飘，容易生出歪心思。”
他指着那几个年轻后生，毫不留情面地训斥。
“这拐杖要是交到他们手里。不出三年，非得拉帮结派、把村里的规矩败光了不可！”
“他们压不住阵！”
这话说得几个后生面红耳赤，纷纷低下头，连个屁都不敢放。
陆峥乐了。
这老头看人倒是通透。
财富确实能腐蚀人心，没有绝对的武力和威望镇着，这村子早晚得乱。
“那您打算给谁？”
陆峥摸了摸下巴，“难不成给我？我可没空天天坐村委会里喝茶调解纠纷。”
“你管着天大的生意，哪能让你操这心。”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转过身。
目光越过陆峥，直勾勾地盯住了正趴在不远处的花坛边、抱着个大牛棒骨狂啃的东北虎。
“大黄！你过来！”
赵铁柱扯着破锣嗓子，冲着大黄吼了一嗓子。
“吼？”
大黄啃骨头的动作猛地一顿。
它抬起那颗硕大无朋的虎头，抖了抖耳朵。
那双冰冷的琥珀色虎瞳里，闪过一丝清澈的愚蠢。
这干巴老头叫它干啥？
大黄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体长超过三米的庞大身躯，在阳光下投出一道巨大的阴影。
它慢吞吞地迈着猫步，走到陆峥脚边，一屁股坐下。
“我决定了！”
赵铁柱指着大黄，脸上的表情庄重得像是在宣读圣旨。
“这根龙头拐杖，我传给大黄！”
死寂。
整个广场，几百号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连微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下巴整齐划一地砸在了脚面上。
陆峥端着烟的手僵在半空，烟灰掉在皮鞋上都没察觉。
“咳咳咳……”
刘会计一口老痰卡在嗓子眼，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红脖子粗。
孙大娘捂着嘴，肩膀疯狂耸动，拼命把涌到嘴边的爆笑给憋了回去。
憋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把村长的龙头拐杖……传给一只老虎？！
这特么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权力交接仪式吗！
“叔，您早上是不是喝假酒了？”
陆峥嘴角狂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赵铁柱。
“它一头畜生，你让它当村长？”
“啥畜生！大黄那是咱们靠山屯的镇海神针！”
赵铁柱急红了眼，梗着脖子大声反驳。
他指着大黄，如数家珍地开始盘点这头东北虎的丰功伟绩。
“当年抓越狱犯，大黄是不是冲在第一个？”
“山里来盗猎的，是不是大黄一嗓子给吓尿的？”
“就连前年村西头老李家着火，大黄还叼着水桶去救火了呢！”
赵铁柱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大黄跟着你峥爷，早通了人性了！它办事，比村里任何人都公道！”
“谁敢在村里偷奸耍滑，大黄一爪子就能教他做人！它不贪污、不受贿，只吃排骨！上哪找这么清正廉明的村干部去！”
这番话，听得全村人一愣一愣的。
你别说，仔细一琢磨。
这老头说得还真特么有几分道理！
大黄平时就在村里溜达，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它不咬好人。
真要遇到外村来闹事的盲流。
大黄往那一站，比十个派出所民警都好使！
陆峥被老村长这套清奇的逻辑彻底打败了。
他捂着额头，发出一阵无奈的苦笑。
“行行行，您是老村长，您说了算。”
陆峥踢了踢大黄的屁股。
“大黄，还不快谢谢老领导提拔？”
大黄茫然地看了看陆峥，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赵铁柱。
它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带着生肉腥气的白烟。
显然完全没听懂这群两脚兽在发什么神经。
赵铁柱双手捧着那根黄花梨的龙头拐杖。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大黄面前。
老头子挺直了脊背，表情肃穆。
“大黄同志。”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你就是咱靠山屯的名誉居委会主任！”
他把那根包浆的拐杖，直接递到了大黄的嘴边。
“接印！”
大黄看着递到嘴边的木头棍子。
它歪了歪硕大的虎头。
这玩意儿看着也不像排骨啊，能吃吗？
大黄试探性地凑过去闻了闻。
一股老木头的陈年酸味钻进鼻腔。
它嫌弃地皱了皱虎鼻。
但迫于陆峥就在旁边盯着，它也不好发作。
只能不情不愿地张开血盆大口。
露出四根森白如匕首的恐怖獠牙。
“咔吧。”
大黄一口叼住了那根象征着村长权力的龙头拐杖。
就这么直挺挺地坐在广场中央。
嘴里横叼着一根拐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清澈的愚蠢。
“好！”
赵铁柱带头鼓起了掌，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啪啪啪啪！”
全村的男女老少再也绷不住了。
一边疯狂鼓掌，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孙大娘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几个年轻后生更是笑得捶胸顿足，眼泪都飙出来了。
一只野生东北虎，叼着龙头拐杖走马上任。
这荒诞又充满着东北乡土人情味的一幕。
直接成了靠山屯建村以来，最经典、也最离谱的一段传奇佳话。
“大黄主任，以后村里的卫生和治安，可就全靠您老人家了啊。”
陆峥摸着下巴，强忍着笑意调侃了一句。
大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它刚准备把嘴里这根破木头吐掉，回去接着啃大骨头。
就在这时。
“滴滴——”
两声低沉、浑厚，透着股稳重的汽车喇叭声。
突然在村口那座汉白玉牌楼外面响起。
陆峥敏锐地转过头。
只见那条宽阔平整的柏油路上。
一个扎眼的黑色车队，正缓缓驶入村子。
打头的，不是常见的桑塔纳。
而是两辆挂着京城特殊通行证的、加长版防弹红旗轿车！
车身漆黑发亮，引擎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透着股让人心悸的低调奢华。
车队在广场边缘稳稳停下。
围观的村民和游客，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纷纷让开一条道。
“咔哒。”
中间那辆防弹红旗的后座车门被推开。
一条穿着高档灰色西裤的腿迈了下来。
紧接着。
两个西装革履、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气场强大的男人，相继走下车。
陆峥看到这两个人。
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还真是稀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