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凉水去。”
陆峥干咳了两声，硬生生把视线从地上的黄毛身上移开。
这乌龙闹得太大了。
他堂堂长白山野王，差点把个修机器的技术员，当成拐骗妹妹的小混混给活埋了。
糖糖气鼓鼓地把猎枪拍在石桌上，像只护食的小母鸡一样挡在晕倒的男生前面。
“哥！你讲点理行不行？”
小丫头指着地上的人，小脸绷得紧紧的，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老钱叔买的那套德国全自动恒温大棚，水泵控制板烧了！镇上那些修拖拉机的师傅看都看不懂！”
“小陈是职业技术学校里，唯一会弄这洋玩意儿的天才！”
陆峥挑了挑眉，双手背在身后，强撑着做大哥的威严。
“会修水泵就行，染这一头黄毛干什么？大老远看着就像个二流子。”
“什么染的呀！”糖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气得直跺脚。
“他在车间修农机底盘，防锈的黄底漆罐子炸了，扣了他一脑袋。洗都洗不掉，只能等它自己褪色！”
陆峥嘴角微微一抽。
这借口，倒是挺硬核的。
他刚准备再找两句场面话给自己个台阶下。
傻根端着满满一铁盆刚打上来的冰凉井水，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
“峥哥，水来了！”
傻根憨憨地咧着大嘴，连个招呼都没打。
双臂一抡，大铁盆直接倾斜。
“哗啦——！”
刺骨的冷水兜头浇下。
地上的小陈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条脱水的鲤鱼一样在泥地里弹了起来。
“妈呀！老虎！别吃我！”
小陈闭着眼睛疯狂扑腾，双手在半空中一顿王八拳乱挥。
刚才大黄凑到他脸上的那口腥风，算是彻底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了。
“闭嘴。”
陆峥走过去，皮靴脚尖准确地挑中小陈的腰眼，轻轻一发力。
小陈被这股巧劲带得翻了个身。
一屁股坐在地上，茫然地睁开眼。
大黄和黑虎早就被陆峥赶到院子角落啃骨头去了。
眼前只有背着手、眼神冷峻的陆峥，和气鼓鼓的糖糖。
“醒了就起来干活。”
陆峥转身往后山的温室大棚走，连头都没回。
“我妹说你是天才。要是今天这水泵转不起来，你还是得去喂老虎。”
小陈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转头看了看远处那几座橘色的肉山，咽了口带泥水唾沫。
赶紧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拎起地上的工具包，像个受气包一样跟在后面。
后山的温室大棚里，闷热潮湿。
老钱花重金从德国搞来的那套水泵控制柜，正大敞着铁皮门。
里面花花绿绿的线路烧得焦黑，乱成了一团麻。
几个村里的老电工蹲在旁边，抽着旱烟直摇头。
“小陈，看你的了！”糖糖拍了拍机器的铁皮外壳。
小陈哆嗦了一下，缩着脖子走到控制柜前。
他刚才还吓得魂不附体，两条腿肚子都在打转。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那堆复杂的集成电路板上时。
这小子的气场，突然变了。
他从工具包里抽出万用表，随手咬在嘴里。
左手拿尖嘴钳，右手捏着电烙铁。
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连身上那股怂包气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电容爆了，主板供电线短路。”
小陈嘴里嘟囔着，手指翻飞。
他动作娴熟地剪断烧焦的线头，剥线、焊接、重新排线。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陆峥站在旁边看着。
原本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渐渐多了一丝实打实的赞赏。
这小子看着弱不禁风，一碰机器，倒是真有几分大将风范。
专注干活的男人，不管在哪个行当，都错不了。
不到十分钟。
“咔哒。”
小陈用螺丝刀拧紧最后一块挡板，伸手合上了电源总闸。
“嗡——！”
水泵电机发出一阵低沉有力的轰鸣声。
紧接着，大棚顶部的几十个喷头同时开启。
细密的水雾均匀地喷洒在变异草药的叶片上，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旁边几个老电工看呆了，纷纷站起来竖起大拇指。
小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一转身。
正好对上陆峥那双深邃冷硬的黑眸。
刚建起来的职业自信瞬间漏了气，他又缩成了一只鹌鹑。
“大……大哥，修好了。”
小陈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越说越小，“那啥，我是不是能回家了？”
陆峥走上前，看了一眼水泵运行的稳定参数。
微微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小陈沾满油污的肩膀上。
小陈被拍得膝盖一弯，差点又跪在泥地里。
“技术不错。”
陆峥语气平淡，彻底收起了之前的杀气。
“刚才那几头畜生，平时在院子里散养惯了，没栓绳。跟你闹着玩的。”
小陈嘴角狂抽。
闹着玩？
那血盆大口都快贴我脸上了，你管这叫闹着玩？
“既然有手艺，就别在山下瞎混了。”
陆峥看着他，直接抛出条件。
“留在这儿给我干活。村里所有的农机、大棚电子设备，全归你管。”
“啊？留……留在这儿？”
小陈看了看门外，心里直打退堂鼓。
“考察期一年。”
陆峥双手插兜，开出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筹码。
“管吃管住，月薪两千。外加年底分红。”
两千！
在这大家还在拿几十块死工资的九十年代初，这绝对是个砸晕人的天价！
小陈的眼睛猛地亮了，喉结疯狂滚动。
他看了看陆峥，又看了看旁边冲他直眨眼睛的糖糖。
“干！我干！”
小陈一咬牙，把心一横。
有这么多钱拿，别说院子里养老虎，就算养霸王龙他也认了！
“傻根，带他去收拾间屋子。”
陆峥挥了挥手，把这件乌龙小事彻底翻篇。
处理完大棚的烂摊子，陆峥慢悠悠地走出温室。
初夏的长白山，漫山遍野透着浓得化不开的绿意。
微风拂过脸颊，带来一阵阵夹杂着草药香气的清凉。
远处的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陆峥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平稳的步子朝主宅走去。
“这日子，还真是处处都有惊喜。”
他看着湛蓝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这误打误撞的，倒是给基地招揽了个难得的技术人才。
他跨过院子的门槛，准备回屋泡杯茶，好好压压惊。
窗外，长白山的春风徐徐吹过。
拂动着海棠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深山里，云雾缭绕，似乎又在酝酿着新的生机和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