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陆峥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在血管里横冲直撞的燥热压进丹田。
他迈过门槛，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这大红盖头到底是该先挑哪一个的。
或者，要不四个一起？
结果。
眼前的一幕，像是一记闷棍，直接抡在了他后脑勺上。
宽敞的主卧里，红烛摇曳。
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雕花拔步大床上，空空荡荡，连个衣角都没留。
房间正中央。
不知什么时候被搬进来一张四四方方的紫檀木桌子。
四个千娇百媚、穿着正红嫁衣的新娘子。
头上的紫金凤冠早就被摘下来，随意地扔在旁边的红木沙发上。
她们正分坐四方，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白生生的小臂。
双手在桌面上飞快地揉搓着。
“哗啦啦！哗啦啦！”
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响声，在这旖旎的洞房里回荡。
魔幻。
刺耳。
陆峥瞪大了双眼。
一只脚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那满腔蓄势待发的欲火，瞬间被这桌国粹浇了个透心凉。
“你们……这大喜的日子，搁这儿砌长城呢？”
陆峥嘴角抽搐，声音都劈了叉。
“二条！”
周红眼皮都没抬。
涂着红蔻丹的指尖捏着一张牌，“啪”地拍在桌上。
她那张成熟风韵的脸庞在烛光下透着股狠劲，头也不回。
“别吵吵。没看正忙着呢吗？”
楚乔乔伸手抓起一张牌，大拇指在牌面上飞快地搓了两下。
“碰！”
这位香江千金把三张二条推倒，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周红，你这管账的手也不怎么顺嘛。今晚这头筹，本小姐拿定了！”
她面前的抽屉拉开着。
里面堆满了筹码，但那不是钱，而是一张张写着名字的红纸条。
“打牌靠的是算计，不是嗓门大。”
林晚秋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捏起一张牌看了看，稳稳打出。
“八万。我这听牌了，你们小心点。”
苏雪坐在陆峥正对面，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
“三饼。”
她把牌扔进牌池，抬眼扫了一下门口彻底石化的男人。
“陆峥，你先把门关上，漏风。冻着我们无所谓，别吹散了药劲。”
药劲？！
陆峥一听这两个字，胃里那团邪火又窜了上来。
晚宴上那碗加了料的十全大补膏，简直像一团岩浆在身体里燃烧。
他这会儿连眼睛都在冒绿光。
“不是，几位姑奶奶。”
陆峥反手把门关死，大步流星走到麻将桌旁。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咬着后槽牙。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大半夜不睡觉，围着这破桌子打麻将？”
“你懂什么！”
楚乔乔瞪了他一眼，手里哗啦啦地洗着牌。
“这叫愿赌服输，公平竞争！谁今晚胡的把数多，谁就拿‘第一顺位’！”
第一顺位？
陆峥脑子转了两秒，瞬间明白了这帮女人的虎狼之词。
十年的拉锯战，今天总算修成正果。
但这四个女人，个个都是心高气傲的主儿，谁也不肯在洞房夜让步。
争执不下，干脆搬出这国粹，用麻将桌上的胜负来定生死了。
“简直胡闹。”
陆峥伸手就想去掀桌子。
“老子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案板上的肉，还能由着你们抓阄？”
他一把攥住周红的手腕。
“老周，别玩了，回屋睡觉。”
“撒手。”
周红手腕一翻，灵巧地挣脱出来。
她拿起旁边的一根象牙筹码，敲了敲陆峥的手背。
“规矩是白天大伙儿一块定的。谁也不准坏规矩。”
她抬起头，那双精明的大眼睛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天这牌桌上，只有赢家，没有偏袒。”
“你要是敢插手，我们四个现在就罢工。明天陆氏集团的账，你自己去算！”
拿捏。
死死地拿捏。
陆峥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堂堂长白山野王。
连持枪的悍匪都敢徒手生撕，连华尔街的金融寡头都能踩在脚下摩擦。
这辈子没对谁低过头。
但面对这四个握着他商业帝国命脉、又跟他纠缠了十年的女人。
他是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行，你们玩。”
陆峥烦躁地扯开喜服的领口，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旁边。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打到几点。”
他端起茶几上的凉白开，一口灌了半杯，想压压体内的燥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牌桌上的战况异常激烈。
“胡了！清一色！”
林晚秋猛地推倒面前的牌，脸上满是知识分子的骄傲。
她伸手从苏雪面前抽过一张红纸条。
“承让。苏大夫，你这牌技还得多练练。”
苏雪咬着红唇，不甘心地开始洗牌。
“急什么，这才是第一圈。今晚夜长着呢。”
楚乔乔急得直拍桌子。
“再来！我刚才那是失误！这把看我怎么杀你们！”
四个女人完全沉浸在了这决定命运的对决中。
她们的眼神锐利如刀，每一次出牌都像是在战场上扔炸药包。
至于旁边坐着的那个男人？
早就被她们当成了一团空气，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
陆峥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
体内的邪火被那十全大补膏烧得越来越旺。
他现在浑身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骨头缝里都透着痒。
“我说。”
陆峥实在忍不住了，敲了敲椅子扶手。
“到底谁赢了？给个痛快话行不行？”
“闭嘴！”
四个女人头都没回，异口同声地吼了一嗓子。
周红正捏着一张九万，眉头紧锁，显然到了听牌的关键时刻。
她被陆峥一打岔，不耐烦地转过头。
“你搁这儿晃悠什么？影响我记牌。”
周红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没分出胜负前，你出去等着！”
“出去？！”
陆峥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这是老子的卧室！大新婚之夜，你们把我赶出去？！”
“让你出去就出去！”
林晚秋也发话了，语气强硬。
“你在这里，身上的味道熏得我脑子不清醒。”
“陆峥，乖，去外面凉快会儿。”
苏雪连看都没看他，专心致志地码着牌。
陆峥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四个统一战线的女魔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发作。
“去不去？不去明天我就把集团海外账户的密码改了。”
楚乔乔头也不抬地甩出王炸。
“算你们狠！”
陆峥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那件破旧黑军大衣。
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砰！”
实木房门被他重重地摔上，震得走廊的墙皮都掉了一层。
屋外，风雪交加。
长白山的冬夜，气温早就跌破了零下二十度。
陆峥裹着军大衣，孤零零地站在走廊外头的露台上。
冷风夹着冰雪，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这刺骨的寒意，总算把体内的那团邪火给压下去了一点。
他从兜里摸出个早就盘包浆的铜烟袋锅子。
塞上满满一锅子烈性旱烟叶，划了根火柴点上。
“吧嗒，吧嗒。”
猩红的火星在风雪中忽明忽暗。
陆峥蹲在露台的角落里，像个村头守村的单身汉。
一口浓烈的青烟吐出来，被狂风瞬间扯碎。
隔着一堵墙。
主卧室里不断传来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
“碰！”
“杠上开花！拿钱！”
“哎呀！你截胡！”
女人们的欢声笑语、争吵拌嘴，顺着门缝一丝一丝地钻进陆峥的耳朵里。
喧闹，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鲜活气儿。
陆峥听着这些声音。
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一挑，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他堂堂资产万亿的财阀大佬，手下马仔无数的活阎王。
新婚之夜，竟然落得个蹲在雪地里抽旱烟的下场。
这要是让钱多多和雷震他们看见，估计能笑掉大牙。
但陆峥的心里。
却在此刻，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的踏实感。
没有枪林弹雨的算计。
没有尔虞我诈的商战。
屋里坐着的，是四个愿意陪他在这深山老林里耗尽青春的女人。
这家长里短的喧闹，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这操蛋的日子，还真特么有嚼劲。”
陆峥磕了磕烟袋锅子，磕出一地火星。
他站起身，将大衣裹得更紧了些。
就这么像尊门神一样，在这零下二十度的大雪天里，听着屋里的麻将声。
陆峥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烟雾渐渐模糊了视线。
岁月就像这满天飞舞的雪花一样，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那青烟散去。
当镜头穿过风雪，画面再次变得清晰时。
走廊尽头的白墙上，那本老旧的挂历已经变了模样。
上面赫然印着一行醒目的红字。
1999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