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亚旻察觉身后细微的动静，脚步一顿，他并未回头，只是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早上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流。
女儿确实很好。
于晚满足了他对于女儿所有的幻想，乖巧、懂事，像是一束光，穿透了他经年累月筑起的坚硬外壳。
他会原谅那个混小子，并非因为血缘的羁绊无法斩断，而是因为他从于晚清澈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未曾察觉的软弱与渴望。
那是一种被需要、被包容的柔软，让他意识到，家从来不是讲理的地方，而是讲爱的归处。
他并非真的铁石心肠，只是习惯了用沉默来掩饰脆弱，用疏离来维持尊严。
他和乔亦鸣之间横亘的，从来不是不可调和的矛盾，而是两个同样倔强的人，彼此都不肯先低下那高昂的头颅。
可他爱乔亦鸣，那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因为他从小没有妈妈，他既当爹又当妈的将他当大，这份亲情，怎么可能说割舍就割舍呢。
诚如他所说，乔亦鸣的性向没办法改变，但，他的儿子无论喜欢的人，是男人或是女人，都不会影响他对乔亦鸣的爱。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迟来的释然折叠整齐，收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转身推开门，晨风裹挟着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巷口的豆浆摊正冒着白气，油条在滚油里滋滋作响。
乔亚旻站在晨光里，看着人来人往的街景，目光逐渐变得柔和而坚定。
乔亦鸣万万没想到，他一推开大门，就撞见父亲提着热气腾腾的早餐站在门口。
那袋豆浆还烫手，白雾氤氲间，乔亚旻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却透着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噗通一声，乔亦鸣跪了。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跪。
乔亚旻：不年不节的，真没必要行如此大礼。
乔亦鸣扭过头，看向罪魁祸首。
“于晚，老子弄死你。”
于晚躲在乔亚旻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略，略，略，打不着。”
乔亚旻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将跪在地上的儿子拽了起来。
“你给我下跪，我也不可能再给你钱。”
乔亦鸣愣在原地，膝盖上的尘土还没拍净，脸上的错愕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一抹哭笑不得的无奈。
“爸。”
“嗯。”
于晚冲乔亦鸣扮个鬼脸。
乔亦鸣一把薅住她，“我让你跑，你再跑啊。”
于晚顺势往乔亚旻怀里一缩，眨巴着大眼睛告状：“爸，小乔哥又欺负我。”
乔亚旻轻拍着于晚的背，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目光转向一脸吃瘪的乔亦鸣：“行了，你俩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
“爸，你偏心。”
乔亦鸣抗议。
“嗯，她是我姑娘，我不偏心她，难道偏心你吗？”
乔亦鸣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愤愤地瞪了于晚一眼。
那眼神里却没多少真火气，更多的是满满的宠溺与无奈。
“从小到大，你偏心她多少回了？”
“爸就偏心我，不服你咬我啊，略略略，气死你。”
“于晚，你死定了，别让我抓到你。”
乔亦鸣作势要扑，于晚却早已如泥鳅般滑开。
乔亚旻倚在门框上，手里那袋豆浆的热气渐渐散去，他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看着他俩嬉笑打闹，晨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叠在斑驳的青石板上。
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时乔亦鸣还只到他的腰际，于晚更是个只会跟在他身后跌跌撞跑的小团子。
两个人时常打作一团，小丸子特别欠，又怂又爱撩。
每次打不过乔亦鸣，就哭着鼻子往他怀里钻。
如今两小只都长大了，他也老了。
“别闹了，快来吃早餐。”
两个人齐声说道：“好的，爸爸。”
乔亚旻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餐桌不大，却挤满了烟火气。
油条在豆浆里浸得半软，吸饱了汤汁，咬一口便溢出醇厚的豆香。
“好吃，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国外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毕业后回国吧。”
乔亦鸣夹油条的手顿了顿，没接话，只是低头狠狠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却掩盖不住他心底那一瞬的慌乱。
“爸爸，我可能会在国外发展，但我跟你保证，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假期也会回来看你的。”
乔亚旻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将剥好的鸡蛋放进儿子碗里。
乔亦鸣眼眶微红，“爸爸。”
于晚抢走他碗里的鸡蛋，理直气壮地塞进嘴里，“小哭包，乔妹妹。”
“于晚......”
“喊老娘干什么？”
“我弄死你。”
乔亚旻叹气，休战不到两分钟，又打起来了。
他一只手按住乔亦鸣扬起的胳膊，另一只手精准地截住于晚即将落下的“魔爪”，“快吃饭，吃完再玩。”
两个人这才悻悻收手，各自低头扒拉碗里的残羹冷炙。
表面上和谐，桌底下，两只脚却还在暗暗较劲。
乔亚旻抚额，真是一刻也没消停过。
趁着乔亚旻去厨房的功夫，乔亦鸣迅速从桌底抽回脚，压低声音凑到于晚耳边：“爸爸这算是原谅我了？”
“你说呢？蠢死你算了。”于晚翻了个白眼。
乔亦鸣勾住于晚的脖子，“丸子，大恩不言谢。”
乔亦鸣心里清楚，若非于晚从中周旋，乔亚旻绝不会这么轻易松口。
他爸的性子，他了解，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能顺利过关，全赖这丫头在中间当“润滑剂”，否则他爹绝不会原谅他。
“既然是大恩，怎能不谢呢？”
“晚姐，你说吧，你要我怎么谢你？只要我能做到的，必定赴汤蹈火。”
“暑假出国，你包住宿。”
“No problem.我保证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对于乔亦鸣的识趣，于晚表示十分满意。
不愧是她，赚钱、省钱，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简直棒棒哒。
乔亚旻端着切好的水果回来，瞥见两人头碰头窃笑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两只小狐狸凑到一起，准没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