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多,冬天的太陽暖洋洋的,斜斜照下來,整片沙灘變成淡淡的金色。
海面波光跟著海浪輕輕晃動,遠處退潮的礁石上,幾只海鷗縮著腦袋睡覺。
木棧道上人很多︰有人推著嬰兒車,有人提著打包好的熱狗薯條。幾個小男孩光腳從沙灘跑過來,腳底沾著濕沙子,在木板路上踩出一串淺腳印。
陳凡和劉一菲手牽手沿著海岸線慢慢散步。
王姐跟在後面幾步遠,拿著相機時不時拍照。
周海龍把車停在沙灘入口路邊,距離剛好,不打擾兩人,抬頭就能看見車子。
走了一會兒,劉一菲松開陳凡的手,往前快走兩步,倒著走看向他,雙手背在身後。
“等你回浙東以後,我去找你的話,你帶我吃什麼?”
陳凡思索片刻︰“嵌糕,我小時候天天吃。”
劉一菲歪著頭,有點好奇︰“嵌糕是什麼?”
陳凡抬手簡單比劃︰“就是熱乎乎的米糕皮攤開,往里面塞滿食材。”
一根根數餡料︰紅燒肉、豆腐干、咸菜、蘿卜絲、土豆絲,部分店還會加粉絲、豆芽、蛋絲,每家配料都不一樣。
填滿後澆一勺肉湯,把糕皮收攏捏緊,外形像個大餃子。
說著他下意識咽了下口水︰“咬一口,米香混著餡料,肉湯會順著嘴角流下來。”
劉一菲看著他饞嘴的模樣笑出聲︰“听你說完,我都想吃了。”
“等你過來,我帶你去巷口老店,我從小就在那吃。”
劉一菲沒接話,轉身走回陳凡身邊,重新牽住他的手,腳步放慢。
她低頭盯著腳下腳印,又望向遠處成片房屋。
“你後來回過老家嗎?”
“去年回去過一次。”
“那家嵌糕店還開著嗎?”
“店還在,招牌沒變,只是換了老板。”
她安靜幾秒,側頭看向陳凡︰“下次你回去,還會去那家店嗎?”
陳凡輕輕點頭︰“應該會,有些回憶不會變。”
劉一菲听完,手指緊緊握住他的手掌。
“兩人沿著海水邊線又走了一圈。海浪來回沖刷,大半腳印都被抹平。
後方的王姐拍了很多照片︰兩人並肩行走、女孩側望陳凡、兩人低聲交談、交疊的影子,全部收進銀色相機。
翻看幾張成品,悄悄彎起嘴角,再次舉起相機拍攝。
太陽越往西傾斜,下午三點多,海面大片金光碎成零星光點。
沙灘游客少了不少,遠處小孩在浪邊追逐,笑聲隨風飄來飄去。
劉一菲牽著陳凡,腳步越來越慢。
低頭踩著他留下的腳印,一步不落,想把這段路走得久一點。
片刻後她停下,松開手走到陳凡面前,張開雙臂抱住他,整張臉埋進他外套。
陳凡瞬間愣住,雙手懸在身側,許久才輕輕落在她後背。
劉一菲悶在衣服里,聲音微微發顫。
“你是不是要走了?”
話音剛落,陳凡感受到外套胸口慢慢變濕。女孩沒哭出聲,眼淚一滴滴浸透布料,帶著溫熱。
“我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我舍不得你走。”
她攥緊陳凡外套布料,腦袋埋得更深,肩膀輕輕發抖,努力壓抑哭意卻控制不住。
陳凡望著她歪掉的帽檐,露出泛紅的耳尖。他放緩語氣,說得輕松平常。
“你知道英超有休賽期嗎?”
劉一菲依舊攥著衣服,鼻音濃重,悶悶發問︰“休賽期是什麼?”
溫熱的呼吸透過外套貼在陳凡胸口。
“英超每年八月開賽,打到第二年五月。六七月份沒有比賽,這段時間就是休賽期。”
劉一菲沒有回話,微微抬頭,只露出半張臉。
雙眼濕漉漉的,睫毛掛著淚珠,眼角發紅,眼底卻慢慢亮起期待。依舊抱著陳凡,仰頭望他。
陳凡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嘴角帶點打趣的笑意。
“球員一般會趁著休賽期,做平時沒空完成的事。”
故意停頓,盯著女孩微張的嘴唇,慢慢補充︰“比如長途出行。”
劉一菲眨了眨眼,睫毛抖落一滴淚珠,順著臉頰滑落。
沒有去擦拭,仰頭小聲詢問,尾音帶著不確定的期盼。
“你出門,是來找我嗎?”
她問話小心翼翼,手指攥得更緊。
陳凡沒有立刻作答,打趣的笑意更濃,低頭湊近,像說悄悄話。
“休賽期,那你想不想我過來找你?”
劉一菲呆愣兩秒,盯著他,隨即低下頭,耳尖瞬間通紅。
許久,她小聲自語,聲音輕得快要被海風蓋過。
“想。”
說完她十分害羞,重新把臉埋進陳凡懷里,不想讓他看見通紅的耳朵。
陳凡看著她蜷縮的樣子,故意裝听不清,側起耳朵。
“風太大,我沒听見,你再說一遍?”
劉一菲猛地抬頭,整張臉從耳朵紅到脖頸。她剛想開口又停下,看清陳凡藏不住的壞笑,立刻反應過來。
“你明明听見了,故意逗我!”
她抬手輕拍兩下陳凡胳膊,帶著一點委屈氣惱。
陳凡不躲閃,笑得更明顯。
“真沒听清,再說一次好不好?”
“我不說!”
“你剛剛明明說了。”
“我沒有。”
“說了,聲音很小,但我听見一點。”
劉一菲盯著他,又氣又忍不住想笑,側過臉避開視線,手依舊抓著外套不肯松開。
“你怎麼這樣啊。”
陳凡收起玩笑,語氣放溫柔。
“不逗你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記在心里了。”
劉一菲依舊側著臉,耳朵紅得厲害,悶悶嘟囔。
“那你還故意問我。”
陳凡輕嘆一聲,眼底藏著無奈與顧慮,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發。
“只是有件事得跟你說清楚,我過來可能也沒法陪你太長時間。我的行程記者、球迷全都盯著,要是在美國逗留太久,很容易被挖出線索,最後反倒牽連到你。咱們得提前商量好,我最多只能陪你一個星期。”
劉一菲聞言轉過臉,眼眶還有淡淡的紅,卻立刻輕輕搖了搖頭。
“啊,那也沒關系,總比見不到要好,能有一周,我就很滿足了。”
兩人說笑一陣,氛圍輕松很多。劉一菲手指依舊抓著外套不願放開,腦中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去年陳凡腳底受傷,俱樂部給了五天假期。當時新聞說他先飛去紐約,再回國。網絡論壇議論紛紛,有人說辦事,有人說見人,她那時只覺得奇怪,沒深究。現在回想,所有細節全部清晰浮現。
松開衣服,抬起頭,眼底淚水消去大半,眼眶依舊微紅,神情認真。
“陳凡哥哥,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去年你腳受傷,俱樂部放五天假。新聞說你先飛到紐約,才回國內。”
她直視陳凡,一字一句認真詢問︰“你當時來紐約,是為了什麼?”
陳凡笑容瞬間僵住,沒想到她記著這件事,還選在現在發問。
看著女孩干淨認真的眼神,沒有立刻回答。
那次紐約之行的目的只有他自己清楚,全程都和她有關。
獨自坐飛機到紐約,租車停在道格拉斯頓中學對面。下午三點,看見她背著書包走出校門,隔著幾十米車窗遠遠看了一眼,只拍了一張照片,隨後直接驅車趕往機場回國。
那張照片一直被他收在保險櫃里。原本計劃等多年以後,等她回國發展,等她事業有成、等她成年之後再去找她,看看兩人有沒有緣分。他以為還有大把時間慢慢準備,可那場英超賽場上,眼前這個女孩,特地從紐約飛到倫敦專程來看他比賽,偏偏一記意外解圍球正中她額頭。女孩蹲在地上捂著頭,他快步上前蹲下,听見她帶著哭腔的小奶音喊他“陳凡哥哥”。他所有準備好的“等幾年”“慢慢來”全被那一聲喊打碎了。
陳凡低頭思索片刻,抬眼時眼神格外鄭重。
“等你成年那天,我會告訴你的。”
劉一菲靜靜望著他,分辨出他沒有敷衍回避,認真點頭。
“好,我等你說。”
不再追問,重新牽住陳凡的手往前走。
陳凡走在一旁側頭看她,心里默默說了一句︰那張照片鎖在保險櫃里,也鎖在我心里。
後方王姐收起相機,她低頭翻了一下剛才拍的照片,然後快步跟上來,隔著幾步的距離走在他們後面。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在沙子上拉得很長,並排著,穩穩地往前移。
劉一菲走了一會兒,側過頭看他︰“那你下次來紐約,要先坐摩天輪。”
陳凡看著她︰“行。”
“還有過山車。”
“行。”
劉一菲看著他那個什麼都答應的樣子,自己也笑了︰“走吧,再不走真遲到了。”
她轉回身,步子比剛才輕快了不少,圍巾的流甦被風吹起來又落下,落下去又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