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门推开时，笑声先涌了出来。
米卢站在门口，等所有人落定之后才迈步走进来。
立在更衣室中央，目光缓缓扫过一圈。
“行了，今天踢得爽不爽？不爽才怪。
六比零，主场，世界纪录，对面连半场都过不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
停了停，语气里那份从容仍然在。
“现在这场已经翻过去了。
下面的事很简单——把状态续上，准备好下一场。”
有人笑了出来，有人把毛巾扔进洗衣筐，有人站起来拍了旁边人的肩膀。
陈凡坐在角落的长椅上，球鞋脱在脚边，正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两口。
米卢走到他面前，弯腰在他肩膀上按了两下，掌心落得实。
松开手转身走回门口，又停了一步：“明天休息。后天开始备战阿曼。
陈凡不回英国，这段时间跟队走。31号之前，我们一起去马斯喀特。”
陈凡把水瓶拿下来，朝他点了一下头。
米卢又补了几句：“这几天主要是把体力养回来。
后天开始上午恢复，下午看录像，熟悉阿曼的阵型。训练还在红塔基地，不换地方。”
范志义在对面跟了一句：“那陈凡跟咱们住？”
米卢侧过头看他：“住一块儿。”
说完推开门出去了，走廊的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
更衣室短暂地静了片刻。
祁洪从旁边探过头来：“陈凡，明天什么安排？”
陈凡把水瓶拧好搁在长椅边：“睡觉。后面两个月，想睡都没得睡了，趁现在多补点。”
祁洪笑开了：“行行行，明天不喊你，你睡到地老天荒都行。”
旁边几个人也笑出了声，有人插了一句：“那中午饭也别叫他了，让他一次睡个够。”
陈凡也笑了，光脚踩在地板上：
“行了，我先洗个澡，你们慢慢聊。”
说完转身朝淋浴间走去。
大巴驶出五里河时，夜色已经铺满了整座城市。
晚上十一点的沈阳街头，路灯把街道两侧照得亮堂堂的。
从体育场门口一直延伸到青年大街尽头，黑压压的人群望不到边。
有人还举着国旗，有人把白色球衣脱下来举过头顶。
有人蹲在路边捂着脸哭，有人就站在那里往大巴的方向看。
鞭炮声从四面八方炸开，一挂接一挂，火光在夜色里明灭。
几百辆摩托车在街道上来回穿梭，引擎声和喇叭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烧沸的水。
路边的红旗在人潮上方翻涌，整条街都是红色的。
陈凡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见路边有老人站在台阶上朝他招手。
看见有年轻人骑在朋友肩膀上举着一面旗子，旗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中国队起飞了”
伸手按下车窗，玻璃降下去的瞬间，夜风裹着火药味和喊声一起灌进来。
把手臂搭在窗沿上，探出半边身子，朝路边那片红色举了一下手，又朝另一个方向摆了摆。
动作不大，但外面的人都看见了。
“陈凡——！”“陈凡——牛逼——！”
喊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拧成一股。
他没有收回去，手臂一直搭在窗沿上，一路朝外招呼着。
范志义坐在他后排，侧头看了一眼窗外，伸手在他椅背上拍了一下。
祁洪从前排探过头来，笑了一声，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郝海栋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全是喊你的。”
陈凡手还搭在窗外，继续朝那片红色挥动。
大巴沿着青年大街往前开，人群追了一段。
有人骑着摩托车跟在旁边并行，一只手握车把，另一只手举着国旗朝车窗方向摇。
喊声一阵接一阵，从鞭炮声里穿过来，又被引擎声盖住，再重新浮上来。
陈凡一直没关窗，手始终伸在外面。
直到大巴驶出青年大街拐上主路，人群的身影在后视镜里渐渐变小。
那阵声浪追了好一阵，才被夜风扯散。
大巴驶进酒店大门。
陈凡走在最后面，进了房间插卡亮灯，坐下来翻了翻手机，拨了家里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秀莲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凡凡！妈看了！从头看到尾！你爸坐在电视机前面，从开场笑到结束，笑得满脸褶子，停都没停过！”
陈凡靠在床头，嘴角一扯：“真的假的？”
林秀莲的声音又拔高了：“县里领导今晚都来家里了，你爸跟他们一块儿看的。
哨声一响，整条街都在喊你名字！满街都是‘陈凡牛逼’！
街坊邻居全来了，你张叔、老孙头、巷口嵌糕店的老板，都来了，前边空地上坐满了人！”
陈凡听着，没打断她。
等她说完，才接了一句：“妈，那你呢？笑得开不开心？”
林秀莲在电话那头缓了缓，然后笑骂起来：
“你这小子，长大了倒学会逗我了？小时候怎么不见你逗逗你妈？”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出来：“行了行了，妈今天笑得脸都快僵了。
你赶紧歇着吧，今天踢到这么晚了。把身体养好，后面继续好好踢，为国争光。爸爸妈妈为你骄傲。”
陈凡握着手机安静了两秒：“知道了，妈。你们也早点睡。”
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拨了那个备注名。
响了一声，甚至可能连一声都没响满，那边就接了。
“哥哥。”刘一菲的声音轻轻软软的，“爱你哟。”
陈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叫爱？”
她不服气地顶回来：“我怎么不懂？我心里现在全是你，我知道这就是爱。”
陈凡的声音里透着笑意：“行行行，你懂，你说得对。”
他停了停，嗓音压低了一点：“你刚才那句‘爱你哟’，再说一遍呗？
我录下来，等你十八岁那天放给你听，看你脸红不脸红。”
电话那头又羞又急地笑了一声：“你——你录就录！谁怕谁！”
陈凡语气里带着挑逗：“那你准备好了吗？你再说一遍，我开录音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传来一声又急又软的骂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哥哥——！你坏死了！”
陈凡的声音也跟着松了下来：“好好好，不逗你了。”
他顿了顿：“不过哥哥也期待你十八岁那时候再说这句话。”
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傲娇回应：“那你得先等我到十八岁才行，不准跑。”
陈凡的声音轻快而温柔：“我怎么跑？你个小黏人精就黏在我身上了，我跑哪儿去，你不都还跟着我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带着小奶音的哼笑：“你知道就好。”
安静了两秒，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不过……谢谢哥哥，你还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
陈凡靠在床头，嗓音也放软了：“怎么可能不记得？你可是我的心头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又软又糯的“哥哥——”，喊得又萌又暖，像一只小猫在阳光下翻了个身，把最柔软的肚皮露出来，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你。
陈凡立马投降：“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真受不了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好啦哥哥，你早点休息吧，后面还要踢比赛呢，我不打扰你了。
不过等今年节礼日，我到时候到现场看你比赛。”
陈凡笑了一声：“那说好了。”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后面你也要加油哦，我会在电视机前面看的。”
陈凡说：“好的，没问题。看哥哥给你表现表现。”
电话那头传来她清脆的笑声，如珠落玉盘，明亮而纯粹，一颗一颗全落在听筒里。
笑完了，刘一菲没有立刻挂，安静了一小会儿，才带着笑意说了一句：“那我挂啦。”
陈凡说：“嗯，早点睡。”
她轻声应道：“哥哥晚安。”
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爱你”，然后电话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