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暮色笼罩巴黎,街头的路灯依次亮起。
商务车开向使馆定点的接待餐厅。外围特勤车在两个路口外守着动线,车子直接拐进安静的后院。安绍康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常服,早已在一楼雅间等候。
推门进屋,一位容貌清雅的妇人带着扎羊角辫的小女童迎上前,举止落落大方。
陈凡看着眼前的长辈。前世记忆里,安家这位继室出身书香门第,做事极具大局观,处事温和周全。身侧的女童日后同样学养深厚,对长姐敬重有加。两家相见,尽是体面。
安绍康上前引荐:“小凡,茜茜,这是阿姨,这是安安。”
妇人温和笑道:“快请进屋,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刘一菲大大方方上前见礼,取出随身准备的法式八音盒与羊绒小围巾,半蹲下身递到女童手里:“安安好,我是姐姐。”
小女童接过八音盒,脆生生唤了一声谢谢姐姐。转头瞧见陈凡,一双大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迈开小步子直奔上前,一把抱住陈凡的长腿,仰起红扑扑的小脸蛋唤道:“大哥哥!电视上的大哥哥!”
欧洲各大电视台整日轮播球赛,小丫头早早认得了这张面孔。
陈凡弯腰双手一托,稳稳抱起孩子。小姑娘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咯咯直笑。陈凡顺手理了理她额前跑乱的碎发,笑着逗她:“电视上那个跑得快,还是现在抱着高?”
小丫头晃着小脚丫,把小脑袋往陈凡颈窝里钻,奶声奶气地喊:“抱着高!大哥哥真高!”
陈凡单手托着孩子走到桌边拉开椅子,顺手替刘一菲拉正了坐垫,转头温声叮嘱:“茜茜,外头起风了,先把热茶喝了,手暖过来了再抱她,免得冰着你。”
妇人将陈凡这一连串顺理成章的举动看在眼里,又听着他随口的一句挂念,转头对安绍康轻声道:
“绍康你看,小凡在球场上威风八面,私底下带孩子这么有耐心,嘴上三句话不离咱们茜茜。这当哥哥的知冷知热,凡事都替她走在头里,咱们当长辈的是真能把心放肚子里了。”
安绍康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杯:“是啊,沉稳有担当,说话做事处处给茜茜兜着底,这比什么都强。”
席间暖意融融。妇人体贴地给两个孩子布菜,细述巴黎风土;小姑娘坐在旁边抱着八音盒,不时伸着小手要陈凡夹点心吃。陈凡用银叉将软糕分作小块放进小碟,递给孩子时顺手给刘一菲盛了半碗暖胃的鸡汤:“趁热喝两口,刚才吹了风,省得晚上胃里泛凉。”
刘一菲捧着汤碗抿了一小口,眉眼弯起,轻轻点了点头。
一顿晚饭在平和的交谈中吃得极尽融洽。
餐毕,众人互道珍重。使馆专车将陈凡与刘一菲送至外事区附近的国宾接待酒店。
套房宽敞清静,落地窗外是塞纳河静淌的夜色与远处泛着微光的桥梁。
刘一菲洗漱过后,换了一身宽松柔软的棉质居家衣服。陈凡从吧台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递到她手里,自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刘一菲捧着玻璃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来回摩挲着,低头看着杯里的奶沫,半天没出声。
陈凡侧过头看着她,开口打破了满屋的安静:“怎么了,这一整天折腾下来,累着了?”
刘一菲轻轻摇了摇头,抬起眼眸看向陈凡,嘴角挂着笑:“哥哥……我就是到现在,整个人还跟踩在云上似的。”
“怎么个踩在云上法?”陈凡嘴角挂着笑。
刘一菲挪动身子挨到沙发扶手旁,双手很自然地挽住陈凡的大臂,侧脸贴在羊绒衣料上,声音放得很轻:
“来巴黎之前,我心里其实特别慌。想着爸爸在这边有了新家,阿姨会不会多心,小妹妹会不会认生,我自己这么冒冒失失跑过来,会不会打扰人家的日子。”
呼出一口温热的气息,继续说道:“可今天在淮扬菜馆里,爸爸当着老华侨的面,那么坦荡地告诉别人我是他亲闺女;晚上阿姨待我那么客气得体,安安还一见你就抱着大腿不放……哥哥,我打小压在心底的那点疙瘩,今天一下子全散干净了。”
陈凡侧过身,抬手捏了捏她颊边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软肉,佯装板起脸逗她:
“现在知道踏实了?来之前一个人在露台上闷着瞎琢磨,以后还敢不敢把小心思全藏肚子里了?”
刘一菲被他捏得腮帮子微微鼓起,仰着脸看他,眼底全是笑意。
陈凡手上松开力道,拍了拍她的肩膀:“下回要是再敢一个人憋着心思胡思乱想,看我不打你屁股。”
刘一菲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微红,整个人顺势往前一倾,直接钻进陈凡怀里,把脸埋在他结实的胸口处。
隔着毛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刘一菲双手环住他的腰,语气里满是娇憨与依赖:
“才不敢呢。以后凡事都跟哥哥讲,天塌下来也有哥哥在。”
陈凡揽了揽她的后背,笑着揉了揉她的脑后:“行了,趁热把牛奶喝了,早点歇息,明天一早咱们回伦敦。”
刘一菲直起身子,捧起玻璃杯,听话地小口将温热的牛奶喝尽,擦了擦嘴角,脚步轻快地回了卧室。
次日清晨,巴黎天色微亮。
使馆专车准时停在酒店后门,护送两人直奔勒布尔歇机场。小型公务机早已在停机坪暖机待命,上午八点整呼啸着拔地而起,穿透晨曦中的云层。
四十五分钟后,包机穿过英吉利海峡的晨雾,稳稳降落在伦敦希思罗机场。接应的防弹商务车在机坪旁等候多时,载着两人平稳驶回萨里郡庄园。
商务车穿过萨里郡庄园敞开的铁艺大门,沿着私家车道往前走,停在主楼门前的石阶旁。
车门推开,陈凡先一步迈出车厢,回身握住刘一菲的胳膊,扶着她走下车阶。
推开主楼大门,门厅里暖气扑脸,空气里飘着老姜的辣气和土红糖的甜香。
客厅茶几旁,刘晓丽正拿着小银刀削橙子皮,听见门前换鞋的动静,放下刀子站起身快步迎过来。
“妈,我回来了。”刘一菲解下厚外套递给边上的佣人,走上前。
刘晓丽拉住女儿的手,两面翻了翻,又摸了摸她的脸:“身上冷不冷?”
“车里和飞机上都开着暖气,一点没冻着。”刘一菲顺势挽住刘晓丽的胳膊,两人走到沙发前坐下。
陈凡走上前打招呼:“阿姨,妈。”
林秀莲系着花围裙,两手端着个深漆木托盘从厨房拐出来,托盘上摆着两只敞口粗瓷大碗,白汽直往上冒:
“外头海风带着水汽,湿冷。快把这个喝了。咱们浙东老家一到冬天下海吹了风,灶头上就熬这个。老姜切大厚块,扔半斤土红糖在大火上滚透。赶紧大口咽下去,把毛孔冲开。”
陈凡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厚姜的辛辣顺着嗓子眼直往下滚,热气登时在胃里炸开。
刘一菲也捧起碗喝了两口。姜汁冲得她鼻尖发酸,吸了吸鼻子,把大半碗甜辣的姜水全灌下肚,放下碗挨在刘晓丽身侧。
刘晓丽拉着刘一菲的手,开门见山问:“见到你爸了?”
“见到了。”刘一菲点点头,“哥哥陪我进的使馆。爸爸一瞧见我,眼泪直接掉下来了,拉着我在屋里坐了半天。中午领我们去后街老华侨开的淮扬菜馆吃排骨和狮子头。饭馆老板认出哥哥和我,爸爸当场同老板说我是他亲闺女,从小随了我妈。”
刘晓丽听见这话,握着女儿的手掌紧了紧。
“晚饭呢?那一家人怎么说?”刘晓丽接着问。
“在定点餐厅包间吃的。”刘一菲理了理毛衣袖口,“阿姨是教书的,言语举止规矩得很,一直在跟前舀汤布菜。小妹妹叫安安,刚满四岁,胖乎乎的。哥哥下午在战神广场附近的铺子里提醒我买了八音盒与小围巾,小丫头抱在怀里不撒手。她在电视里天天看球赛,一进门就跑过来抱住哥哥的裤腿叫大哥哥。”
刘一菲侧头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陈凡,嘴角抿起来:
“哥哥单手把她抱起来,阿姨和爸爸都说哥哥脾气好,会照应人,说有哥哥在跟前,他们隔着海也放宽心。”
刘晓丽听完,长出了一口气。
把手覆在膝盖上,抬眼看着对面的陈凡:“小凡,阿姨得记你这份情。茜茜从小性子倔,面皮又薄。要是没你在边上陪着过去这一趟,这事在她肚子里不知道要压几年。”
陈凡放下粗瓷碗,把手搭在膝盖上:“阿姨,说这话就生分了。茜茜心里堵着事,我这头也不舒坦。一家人把话说通了,我也放下心了。”
“就是这话。”林秀莲走过来收了空碗,“大锅里正用瓦罐文火煨着整只老鸭,中午再蒸两条从沿海空运过来的大黄鱼,吃口热乎饭。”说完,端着木托盘回了厨房。
客厅里清静下来,刘晓丽摩挲着茶几上的果盘,转头看刘一菲:
“茜茜,巴黎也跑完了,私事也办妥当了。北电那头……你打算几号回京城销假?”
刘一菲正伸手去拿橙子,手停在半空。身子往陈凡那边侧了侧,两眼直直盯着他,咬了咬嘴唇,一句话没吐出来。
陈凡站起身,走过来在刘一菲身边坐下。他抬手在她脑后拍了两下:
“看我干什么?大一表演系的规矩严,你请假出来这么多天,晨功、台词和形体排练落下一大截。马上到了年尾,回学校老老实实听老师扣台词,把期末考试考完。寒假一放,拿了成绩单直接飞伦敦。听明白了没有?”
刘一菲伸手握住陈凡大衣的袖口,扯了扯,低声应着:“听明白了。考完最后一场,我当天就去首都机场。”
刘晓丽瞧着女儿这副模样,摇了摇头。拉开身旁的坤包,翻出一个黑色软皮记事本,推到陈凡跟前的茶几上:
“小凡,还有个正经事,阿姨得让你给出出主意。”
陈凡拿起本子:“怎么了?”
“今儿一早,我那部电话响个不停。”刘晓丽指着本子上记的一串法文、意文名字和跨国电话区号,“好几家欧洲的知名时装大牌,还有两家巴黎的珠宝行,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我的号码,追着要找茜茜谈全球代言。”
刘晓丽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礼日那天球场转播的画面满世界放,今天早晨那些品牌公关开出的价码高得吓人。阿姨在国外没经手过这么大的盘子,心里拿不准,这事咱接还是不接?”
刘一菲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本子:“找我做代言?”
陈凡翻了两页便把本子合上,随手搁回茶几:“阿姨,这帮欧洲财阀的算盘打得精,一分钱都不会白花。”
刘晓丽身子往前倾了倾:“怎么讲?”
“第一,节礼日看台那一幕传遍全欧,茜茜的知名度推上去了。第二,也是最要紧的——找茜茜做代言,等于硬把我拉进去。”
陈凡靠在沙发上,条理分明:
“我手里已经顶着六个全球最高约,商业版图早就封顶,全欧洲都清楚我不可能再接新品牌。但茜茜是我未婚妻,她接了哪家的衣服和首饰,往后出席正式场合,我都得站在她旁边。他们出一家代言费,白蹭切尔西8号和双料金球先生的全球出镜,顺带把我和她的热度捆在一块炒。这笔账他们算得死死的。”
刘晓丽一拍大腿:“我说怎么一个个客气得跟什么似的,原来根子在这儿!”
“所以这个口子坚决不能开。”
陈凡坐直身子:
“阿姨,茜茜今年才十五岁,刚进北电大一,该去排练厅滚一身汗打基础,过早让她卷进名利场受商业条约绑架,百害而无一利。小牌子碰都不要碰,哪怕是大牌,只给大中华区或者亚太区头衔的,连谈都不跟他们谈。将来要接,也只能接最高序列的顶级红血蓝血,全线全球代言人,按特级合约走。”
说到这里,陈凡看着刘晓丽:
“阿姨,说实话,凭我现在手头上拥有的资金量,咱们根本用不着看这几个代言费过日子。别说这些合同,茜茜就算这辈子不接一个商业代言,手头的钱也几辈子花不完,完全没必要为这点利益去凑他们的热闹。”
刘晓丽听得怔了怔。
陈凡话锋一转:“但茜茜将来肯定得有她自己的正经事业和财务。不能真让人觉得她就靠我养着。外头人多嘴杂,保不齐就有人在后头嚼舌根,说她吃闲饭、全花我陈凡的钱。
茜茜骨子里是要强的性子,咱们得让她自己立得住,凭本事站直了。只是现在不是时候。等她满十八岁转回国籍、在北电把本事学到家,到那时候再按规矩接顶尖的大牌,谁也挑不出半句闲话。”
刘晓丽连连点头:“小凡,你说得对,女人必须得有自己立得住的本事,绝不能落人口实。”
陈凡接着道:“再者,税务也是个大窟窿。领导早把路铺好了,等茜茜满十八岁成年,顺理成章把国籍转回中国。但这三年里头,横着一个美国国税局。”
刘晓丽神色一紧。
“美国国税局全球查账,针对放弃美籍专门设立了退籍税。如果茜茜这三年把这些天价合约全签下来,账面资金滚大,等到她十八岁办退籍手续的那天,美国税务局会顺着名下资产的增值,直接挥刀切掉一大块。在外头忙活三年赚的辛苦钱,大半多全填给美国国税局缴税,何苦来哉?”
刘晓丽背上泛起一阵凉意。她在海外待过,深知美国国税局的历害,伸手一把将软皮本抓回包里拉上拉链。
陈凡笑笑:“找上门的品牌,咱们不回绝,也不签约。我让英国的私人法务团队接手,全部按欧洲最严的顶奢标准慢慢跟他们抠条款,把流程拉长,把茜茜的身位抬上去。等三年后她专业功底扎实了、国籍转回来了,咱们再挑顶尖的签,名正言顺。”
刘晓丽长吐了一口气,伸出食指在靠着陈凡的刘一菲脑门上虚点了一下:
“你这丫头,真不知道是打哪儿修来的好命!”
刘一菲被点得脖子一缩,干脆两只手挽死陈凡的胳膊,把脸贴在他大衣袖子上,抿着嘴笑。
刘晓丽拍了拍膝盖,从沙发上站起来:“行,小凡,这事全照你说的办。回了京城我就天天盯着她练早功、背台词。阿姨在跟前就专心给她当个买菜做饭、看场子的生活经纪人,商业的大事有你掌舵,我一个字不多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