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家别墅客厅里
茶几上紫砂小壶煮着红枣茶,热气直往上冒。刘晓丽穿了件灰色羊绒开衫,正拿着剪刀剪刚买回来的腊梅花枝。
桌上手机响了。
她放下剪刀,抽了张纸巾擦手,翻开盖子接通:“喂,您好。”
“喂,晓丽啊?我是广电老吴啊!”
刘晓丽站直了:“哎哟,吴局!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
“晓丽啊,你看看你,太见外了!”老吴在电话里说,“小凡见了我,向来都是喊吴叔。我和小凡这关系,私底下用不着喊官称。往后你喊我吴哥也行,喊老哥也成,都是一家人。”
刘晓丽笑出声:“那……吴哥,您清大早打电话,是有啥事?”
“前几天《早间新闻》那段录像播了,你也看了吧?这不你们刚从英国回来,台里想趁热打铁,再给茜茜把名气往前推几步,把路铺平。”老吴说,“新闻评论部那边已经把单子拉出来了,让台里的头牌主持人带队,直接上家里来,给茜茜做个专访。”
刘晓丽拿着手机问:“吴哥,茜茜毕竟还小,台里这么大的阵仗上门,会不会太招人眼了?”
“招谁的眼?”老吴说,“茜茜是小凡认准的人。小凡在外面给国家挣脸面,家里人绝不能受委屈。让台里最好的团队去,就是堵外头那些嚼舌根的嘴,给茜茜撑腰。”
老吴顿住话头,接着说:
“单子主要问三件事。头件,外头人都想知道,茜茜眼里的陈凡是个啥样的人。陈凡在外面踢球是英雄,在家里怎么过日子、怎么待人、俩人平时怎么处的。老百姓最爱看这个。”
刘晓丽应着:“哎,听着呢。”
“第二件,就是茜茜在哈罗德百货行的那个敛手礼,还有在球场看台上的大礼。在洋人地界上,个小姑娘怎么就不慌不乱,能把老礼儿摆得那么正。”老吴说,“第三件,台里点名要你这个当妈的也坐过去聊两句。大家都不了解,台里也想搞清楚,你到底是咋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的。”
刘晓丽握着手机:“吴哥,那可太劳您费心了。台里能这么重视茜茜,全看在您和小凡的面子上。这专访既然是您亲自定的调,台里的大主持人和摄制组过来,我们娘俩全听台里的安排。您怎么交代,我们怎么配合。”
老吴在电话那头笑出两声:“不用拘着,聊聊天就成。提纲我叫人上午先送过去,你们娘俩有半天时间看、备备课。摄制组定在下午两点半过去,不耽误你们中午吃饭歇晌。”
“哎,有您这话我就托底了。”刘晓丽说,“我们娘俩在家里沏好茶候着。”
“成,那挂了。”
刘晓丽把手机合上搁在茶几上。
屋里只剩紫砂壶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刘晓丽在沙发上坐了半晌,看着桌上的翻盖手机,自己摇摇头,小声念叨:“嚯……广电最大的头头……”
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又嘀咕道:“这傻丫头,这天大的福气。”
刘晓丽放下茶杯。
茜茜大早就去了北电上课,虽然是下午采访,也得赶紧把人叫回来对提纲。
拿起手机,翻出王晋松的电话拨过去。
响了两声,通了。
“喂,刘女士。”王劲松在电话那头接了。
“王老师,没打扰您上课吧?”刘晓丽直接说,“是这么个事,我跟您告个假。刚才广电吴局长亲自来电话通了气,央视新闻评论部那边拟了提纲,下午要带王牌团队上家里来,给茜茜做个面对面的人物专访。”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钟。
“刘女士,这是正经大事。”王晋松说,“茜茜现在就在形体房跟同学们排台词呢,我这就过去叫她,让她抓紧收拾东西回趟家。学校这边的课您放心,落下的回头我亲自给她补。”
“哎,太谢谢王老师了,给您添麻烦。”
“快让她回去准备,别耽误了台里的正事。”
上午十点多,院门外传来车熄火的声音。
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推开,两个穿便装夹克的特勤先下了车,看了看四周,拉开后门。
刘一菲从车上下来,背着书包,身上套着北电排练用的深蓝色羽绒服。她跟两个特勤打了声招呼,快步穿过小院推开门,换鞋的同时往客厅走:
“妈!怎么了?王老师突然把我叫出来,非让我赶紧回家,出啥事了?”
刘晓丽坐在沙发上倒茶,招了招手:“急什么,把大衣脱了,过来喝口热的。”
刘一菲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刘晓丽身边坐下,捧起茶杯喝了口:“到底怎么了?王老师说话那样子,我还以为家里出大事了。”
“是出大事了,不过是好事。”刘晓丽把桌上的提纲推过去,“刚才广电吴局长亲自来电话了,提纲刚叫人送过来。”
刘一菲眨了眨眼:“吴叔?”
“可不是你吴叔。”刘晓丽说,“台里看了英国的录像,《早间新闻》给你定了性,这会儿趁热打铁,新闻评论部要给你做面对面专访。台里的头牌主持人带队,下午两点半直接来家里。”
刘一菲翻开提纲:“央视新闻评论部?上家里来采访我?”
“找的就是你。”刘晓丽看着闺女,“你吴叔说了,提纲分三部分。头件,外头老百姓都想知道,在你眼里小凡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外面拿了那么多荣誉,全世界都在夸他,全天下人拿他当英雄。但他平时在家里怎么过日子、怎么待人、你们俩平时怎么处的,老百姓最想看这个实底。”
刘一菲抿着嘴笑了:“这有什么好问的,哥哥平时什么样大家不都知道么。”
“外人那是看电视看比赛,家里过日子只有你清楚。”刘晓丽接着说,“第二件,就是你在伦敦哈罗德百货行的敛手礼,还有在球场看台上的大礼。吴叔说了,台里就是要讲咱们中国姑娘懂规矩、不卑不亢。”
刘一菲点头:“嗯,那天本来就是他们洋人不懂规矩,我才按咱们自己的老礼儿回的。”
“还有第三件。”刘晓丽理了理闺女头发,“台里点名了,让我也坐过去,问问我是怎么把你教出来的。”
刘一菲挽住刘晓丽的胳膊:“妈,那你可得跟记者说说,小时候你让我练功压腿有多狠。”
“我才不提那些。”刘晓丽看了她眼,嘴角带笑,“我就照实说,以前管你累,现在有了小凡,我直接撒手不管了。你稍不听话,我就找小凡,小凡半句话你就老实了。”
刘一菲脸通红,把头往刘晓丽肩膀上靠了靠:“妈,你别当着摄像机瞎说,让人笑话。”
娘俩吃过午饭,把提纲顺了两遍,回屋换了衣服。
两点一刻,门口对讲机响了。
刘晓丽过去拿起话筒:“喂?”
“刘女士,大门岗报告。”门卫说,“央视新闻评论部的车到了卡口。持有总台公函和工作证,共计六个人,三套大设备。我们正在核对身份,跟总台确认,设备开箱安检要十分钟。弄完后由勤务车带路放行。”
“好的,麻烦了。”
挂断对讲机,刘晓丽冲刘一菲说:“听见了没?车在卡口停着呢,还有十分钟。”
刘一菲理了理毛衣下摆,站起来:“查得细,咱们也别急。”
“把头发弄弄,倒两杯热茶。”刘晓丽拉了拉开衫,“车到了,咱们下楼迎迎。”
过了十五分钟,院子外头传来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
挂着总台通行证的黑奥迪停下,前面的勤务车开走了。车门打开,主持人穿件深灰色大衣走下来,后头跟着四个摄像和收音师,抬着几只金属大箱子。
刘晓丽领着刘一菲迎到门口。
“刘老师,茜茜,给家里添麻烦了。”主持人走上台阶伸手相握。
“快进屋,外头冷。”刘晓丽把人往屋里领。
大伙在玄关换了拖鞋,箱子靠墙放平。
主持人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保姆徐秀红,转头问:“刘老师,茜茜,屋里有没有不能拍的地方?要是没有,我们先拍几个空镜。”
刘一菲笑笑:“没有,老师们随心拍。”
“好,开机。”主持人冲后头招了招手。
摄像机红灯亮了,长杆话筒举了起来。
主持人看眼刘一菲:“茜茜,听说陈凡在后院亲手给你搭了个大木秋千,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能啊,就在后头草坪上。”刘一菲套上件米白色羽绒短外套,走在前头带路。
徐秀红把通往后院的玻璃移门拉开。
刚走出门口,草坪拐角处的木屋旁窜出条黑影。
浑身乌黑的土猎犬迈着步子跑过来,身子精瘦,耳朵立着,嗓子里低哼着,盯着摄像机看。看清前面是刘一菲,它步子慢下来,凑到刘一菲手边碰了碰她的手指,尾巴晃了两下。
刘一菲蹲下摸了摸狗头:“煤球,老实趴着,有客人呢。”
黑狗挨着她脚边坐下,纹丝不动。
主持人指着狗问:“这是从英国带回来的?”
“嗯,正宗的广西五黑犬。”刘一菲摸着狗毛说,“在伦敦就养着,回国办手续带着回来了。哥哥不在家,它整天在院里守着。”
她拍了拍狗脖子:“走,煤球,带路。”
黑狗站起来,走在刘一菲侧前方领路。
几个人走到草坪正中。草坪上立着两根合抱粗的木桩子,上面的横梁用卯榫连着,挂着两条粗麻绳,底下连着块厚木板。
主持人伸手摸了摸柱子:“这秋千不是买的吧?”
“不是。”刘一菲拉住麻绳,“原木是哥哥挑的,运回来自己打桩、沉管、刨平,眼儿也是他自己打的。坐两个人荡都没动静。”
“在场上踢球,回家还能自己干木工,真难得。”主持人说。
刘一菲在木板上坐下,脚尖蹬地,秋千荡悠起来。风吹起她的长头发,她转过脸冲着镜头笑:
“所以啊,我这是被他偏爱的,对不对?特别荣幸呢。”
摄制组全员都笑了。
“能被他这么护着,外头姑娘都羡慕你。”主持人打趣。
“羡慕就羡慕呗。”刘一菲晃了晃脚尖,“反正秋千是专门给我搭的。”
黑狗在柱子底下叫唤两声,甩了甩尾巴。
主持人看了看表:“那咱们进屋,看看陈凡的奖杯?”
“走,带你们看去。”刘一菲跳下秋千,领着大伙回屋。
回了客厅,刘一菲把他们带到博古架前。
正中间摆着两尊纯金奖杯:欧洲金球奖和世界足球先生奖杯。底下的铜铭牌擦得锃亮。
摄像师把镜头推上去拍特写。
主持人看着奖杯:“双料王全齐了,就这么摆在家里。”
刘一菲站在旁边:“哥哥说拿回来了就是过去的成绩,摆在家里看着踏实,过日子还是过日子。”
“大将风度。”主持人点头,随即招呼团队,“准备正式采访。”
大茶几两边架起两台机位,话筒吊在头上。紫砂壶里又添了水,热气直冒。
刘晓丽坐单人沙发,刘一菲在长沙发正中坐下,把毛衣理平整。
主持人冲摄像抬手:“开始。”
红灯亮着。
主持人看向刘一菲:“在全世界球迷眼里,陈凡是个大英雄。但在你眼里,退去所有光环回到这屋子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印象最深的是哪面?”
刘一菲两手放在膝盖上,想了想,才开口:
“印象最深的,应该是他的情绪吧。他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特别稳,像座大山似的。”
主持人听着,没插话。
“他在外头经历的事情多,场面也大,但我没见他慌过,或者跟谁急赤白脸。”刘一菲手指在膝盖上轻点两下,“外头事情再乱,他坐那儿喝两口水,平平静静就把事办完了。那种稳是骨子里带的,看着踏实。”
说到这儿,她身子往后倚着,抿着嘴笑:
“但是呢——”
主持人问:“但是什么?”
“但是唯独我能让他破防。”
刘一菲两手摊开,摇晃着头:“只要我胡闹,或者我掉金豆子、受丁点委屈,他那个稳当架子当场就碎了,立马急眼。”
两手托着脸,眼睛弯成月牙:
“所以大家都让他给骗了,他那座山的密码锁在我手里攥着呢,我想让他什么时候破防他就什么时候破防。”
主持人捏着台本笑出声来,指了指摄像机:“茜茜,这可是全国播出。陈凡在电视前看到了,找你算账可别怪我没提醒。”
刘一菲撇着嘴,抱起胳膊:
“他敢!”
扬起下巴说:“他要真敢找我算账,我直接打电话回老家找阿姨告状去。阿姨要是说不动他,我后头还有叔叔呢!叔叔平时最向着我。都不用我自己动手,叔叔阿姨在电话里就能收拾他。我才不怕他看呢。”
旁边的刘晓丽拿着手帕按嘴角,笑着白了她眼:“少仗着你叔叔阿姨惯着你翘尾巴。”
“本来就是嘛。”刘一菲挽住刘晓丽的胳膊蹭了蹭。
屋里笑过阵子,刘一菲收敛了笑,理理长发,声音正经起来:
“不过说真的,哥哥性格确实好。好到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外人说。”
主持人看着她。
“最早看他在场上拼,看他对球迷的态度,永远那么尊重、那么真诚,就觉得这人骨子里干净,有担当。”刘一菲看着镜头,“后来接触多了,发现他就是那样。宁愿自己把委屈和难处全咽了,转过身还想着护着别人。人品太正了,在这个世道里,这样的人太少。”
主持人把台本翻过去页,放慢了语调:“现在陈凡拿了最高荣誉,你们也走到了一起。如果借着镜头让你许个愿,或者对陈凡说句话,你最想说什么?”
话筒压低了些,镜头拉近。
刘一菲没有停顿,直接说: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他15岁那年。”
主持人怔住。
“我想在他15岁背着包去荷兰的时候就陪着他。”刘一菲抓紧衣角,“陪他住空宿舍,陪他半夜训练完回屋,走过在异国他乡那些孤单。”
刘晓丽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还有他刚去英超的时候,那种不要命的拼劲。”刘一菲眼眶微红,嘴角还带着笑,“大家只看到他进球滑跪,但他摔破的皮、半夜独自换药缠胶带的孤独,全都是自己扛过来的。如果真有如果,我不想只分享他现在的荣耀,我想早点到他跟前,在他最疼最孤单的时候抱抱他,告诉他有我陪着呢。”
屋里只剩设备的运转声。
主持人过了好几秒才呼出气,摇了摇头:“听你这么说,我坐这儿缓了半天。”
刘一菲眨了眨眼,吸了下鼻子。
“我终于明白陈凡为什么把偏爱全留给你了,也明白他之前在节目里说‘有趣的灵魂’是什么意思了。”主持人看着她,“大家看他的光环,你看的是他受过的苦。这份懂得,太难得。”
话音刚落,刘一菲耳朵尖红透了。
她低头抿嘴笑了笑,随即猛抬头,两手摊开:
“其实吧,他所谓的有趣,主要是我特别好糊弄。”
主持人愣住:“啊?”
刘一菲伸出手指比划着说:“真的!他平时逗我的时候,每次都变着法子把我逗成个小憨憨,然后他自己就能在旁边傻乐半天,还笑话我吃东西像个小仓鼠。”
她皱了皱鼻子:“所以老师您别把他说的话想得太玄乎。他哪是找什么高深的灵魂啊,纯粹是觉得我笑点低、好糊弄,在家里看我犯傻好玩罢了!”
刘晓丽嘴里的茶水差点呛出来,拿手帕捂着嘴直笑,拿手指点了她两下。
主持人靠在沙发上笑得肩膀发颤,摄像师也憋着笑稳着机器。
紫砂壶里的水滚着,茶香飘在空气里,录制灯始终亮着。
央视大楼的办公室里,大红木桌上摆着两叠内参。
吴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头的长安街。红色的保密电话机搁在桌角。
门被敲了两下,秘书走进来,把份装订好的记录递上去:“局长,朝天阙那边的前半场记录传回来了。”
吴局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翻开文件夹。
上面记录着安检流程、后院实景、博古架双料王奖杯,以及刘一菲关于陈凡性格、“15岁陪他挨难”和“逗成小憨憨”的台词。
纸页翻过去,吴局在“15岁那年”停了片刻,眉头舒展了;翻到后面“小憨憨”和“小仓鼠”时,嘴角动了动。
“这丫头。”
吴局合上文件夹扔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口:“全是打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实话。不背套话,有担当,也有孩子气。”
秘书站在旁侧问:“局长,新闻中心在等审定。后面关于敛手礼和大礼的部分,台里有人问,要不要往宏大叙事上再提一提?”
吴局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提什么宏大叙事?画蛇添足。”
吴局抬眼看着秘书:“陈凡在欧洲赢球拿奖杯,那就是国威。茜茜在哈罗德百货和看台上摆出来的规矩,是老祖宗骨子里的体面。用不着咬文嚼字去贴金。”
抓起红水笔,在播发单上签下名字:
“告诉摄制组,按这个调子录。怎么问出来的真话,怎么原汁原味播出去。谁敢在审片室删这些鲜活镜头换成套话,直接打报告走人。”
“是,局长。”秘书收好文件退了出去。
吴局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茶杯,自言自语念叨着:
“小凡这小子,眼光是真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