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带着孙三，过了洛水。
桥是老桥，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走上去能感觉到脚下每一道凹凸的纹路。
洛水很宽，水色发暗。
过了桥，是一条沿河的长街，街面不宽，铺着青石板，两边的房屋高低错落。
二人在一间茶楼前停下。
以前和疯道人来过这里，坐在临窗的位置上，看着洛水对面的不系舟。
不系舟那时候还在，楼船巍峨，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宫殿。
疯道人喝着茶，傻笑着，嘴里念叨着“好看好看”，也不知道是说茶好喝还是船好看。
现在不系舟没了。
走进茶馆。
茶馆不大，门脸窄，里面很深。
几张八仙桌，几条长凳，靠窗的位置最好，能看到洛水的景色。
掌柜的是个瘦高的老头，认得潇沉，见他进来，笑着点了点头，把他引到靠窗的老位置。
“还是两杯茶？”
掌柜的问。
“两杯…”
掌柜的去了，很快端来两杯茶。
茶是粗茶，不是今年的新茶，味道有些涩，但便宜。
以前疯道人每次来都要骂这茶难喝，骂完了又喝，喝完了又要，一边骂一边喝，像个老小孩。
孙三坐在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显然也觉得这茶不怎么样。
但没有说什么，放下茶杯，搓了搓手，小眼睛转来转去，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潇沉。
“大人…”
孙三压低声音，“不是来查案吗？”
潇沉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正在擦黑。
西边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
洛水两岸的灯火却越来越亮了，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来，连成一条光的长龙。
夜生活开始了。
两岸的小吃摊子一个接一个地支起来。
卖烤串的、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炒栗子的，烟雾缭绕，香气四溢。
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比谁的嗓门大。
行人多了起来，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有牵着手的小夫妻，有带着孩子的妇人，有勾肩搭背的年轻后生，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糖人，脸上糊着糖渍，嘻嘻哈哈地笑着。
卖艺的在街边拉开了场子，耍猴的、顶碗的、变戏法的，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洛水的夜，从来都是这样。
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不系舟在的时候是这样，不系舟没了，还是这样。
这世上少了什么，日子都照常过。
潇沉的目光从那些热闹的景象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不系舟废墟对面的洛水边。
那里群围成了一个圈，有人在叫好。
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
潇沉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一老一少。
两个人面前支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挂着一块白布。
白布后面亮着灯，把人的影子投在白布上。
皮影戏。
潇沉认出了那两个人，在葫芦巷见过他们。
把影子直接投在夜空中，又大又清晰，有几分本事。
没想到搬到这里来了。
可能葫芦巷那边生意不好，这里人多，热闹，挣的也多。
一老一少有条不紊地忙碌着，配合默契。
老者操纵皮影，手指翻飞，皮影在白布上做出各种动作。
少年负责敲锣打鼓，嘴里还唱着词，声音清亮，吐字清晰。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孙三也被吸引过去了。
歪着头透过窗户看着那场皮影戏，嘴角带着笑。
“这手艺真不错，跟活的似的…”
潇沉没有说话。
坐在窗口，看着那场戏，看着那两个人。
皮影戏演到精彩处，老者手指猛地一抖，白布上的人影腾空而起，翻了一个跟头，稳稳落地。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铜板雨点一样落进少年面前的铜盆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然后，潇沉看到了那个动作。
老者双手同时抬起，皮影在白布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像是一道剑光。
那道弧线从白布的左上角划到右下角，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
人群的欢呼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所有人都被那一下震住了。
天外飞仙。
和上次在葫芦巷看到的一模一样。
“好！！！”
“精彩！！！”
人群里传出叫好声，皮影戏结束了。
老者放下手中的皮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少年开始收拾东西，把架子拆了，把白布叠好，把铜盆里的铜板装进布袋里。
人群渐渐散了，有人边走边回头，意犹未尽。
孙三也收回了目光。
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潇沉，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正经。
“大人，有什么思路了吗？咱们要从哪里开始查？”
潇沉没有回答。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了。
孙三也不急，自己想了想，自言自语道：
“五皇子是在二楼去三楼的位置，凶手若是一剑从头顶刺入，一定在上面，那屋顶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说法。
“不对，不系舟的高手不少，不可能被人摸到屋顶都不知道，而且人多眼杂的也藏不住，但又是从上面刺入的……难不成人还在天上？”
苦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这想法太过异想天开了，人怎么能在天上呢？”
潇沉依旧看着窗外。
目光落在那对师徒身上，看着他们把最后一件东西装进担架，准备离开。
“大人…”
孙三顺着潇沉的目光看过去，“想什么呢？”
潇沉开口道：
“或许，人真的在天上…”
孙三愣了下。
茶杯端在嘴边，忘了喝。
小眼睛瞪着潇沉，嘴巴微微张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合上。
“啥？”
潇沉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
然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孙三赶紧放下茶杯，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出茶馆，穿过洛水边的长街，朝那对师徒走去。
人群已经散了，师徒二人身边没有什么人了。
少年正在把最后一箱东西往担子上搬，老者站在旁边，手里拄着一根木棍，看着洛水，不知道在看什么。
潇沉走到近前，停下来。
少年先注意到了他，抬起头，看了潇沉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
目光里有询问的意思，但没有说话。
老者也转过身来，看着潇沉。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有些浑浊，但很亮。
潇沉开口了。
“这是收摊了？”
少年开口道：“是的客官，您若是想看，明天请早…”
潇沉的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到老者身上。
老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平静，淡然，像是见惯了陌生人。
“那还真是挺遗憾的…”
潇沉语气随意，“要不您老辛苦下，再演一场？价钱好说…”
少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看了看潇沉，又看了看老者。
多演一场就能多挣一份钱，而听潇沉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差钱的人。
没有人会无聊到人家收摊了还特意走过来要求加演一场的，除非有什么别的目的。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人老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老者的声音很沙哑，“怕演不好，大人还是明天再来吧…”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那太遗憾了，只能明天了…”
说完，转身就走。
孙三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师徒二人已经走远了，融进了暮色里。
“大人…”
孙三追上来，和潇沉并肩走着，“方才不是看了吗？没看够？”
潇沉摇了摇头，刚要开口说话，忽然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你方才叫我什么？”
孙三愣了一下，小眼睛转了两转，然后嘿嘿一笑。
“大人啊，虽然您现在是黄级，但我相信您一定还有…”
后面的话，潇沉没有听。
抬眼看去，洛水边已经空了。
轻轻叹了口气，“回吧…”
孙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潇沉的样子，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忙活了大半天，腿也酸了，肚子也饿了，便点了点头，和潇沉告辞，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潇沉也回了猫儿巷的凶宅，正准备推门进屋休息，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回头看去，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头发束得利落，露出一张冷峻清丽的脸。
深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
林之一。
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袍，腰间佩剑，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一股子傲气。
女的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腰间也佩着剑，面容姣好，眼神恬静。
潇沉看着林之一，林之一看着潇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林之一开口了。
“我师门的人…”
说着，让出位置。
“静云师姐，楚师弟。来洛京主持玄门大比的，听说你在这儿，要过来看看…”
没有说“看看什么”，但潇沉听懂了。
看看他。
看看这个让林之一不惜代价从天地玄门赶回来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潇沉抱拳行礼，开口道：
“请进，地方简陋，还请见谅…”
静云微微点头回礼，开口道：
“潇公子客气了…”
石桌不大，四四方方，正好够四个人坐。
潇沉取了茶，给几人一人倒了一杯。
静云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没有喝。
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水上，像是在看什么很值得看的东西。
那个楚师弟接过去就喝了口，然后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茶不怎么样，但没说什么，放下茶杯，擦了擦嘴。
林之一坐在潇沉旁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四个人就这么坐着。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夜风停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落水的流水声。
静云先开了口。
“潇公子…”
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可是想要去玄门？”
潇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