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天近- 第223章 秋日长-玄幻魔法-17模板网
第223章 秋日长
    潇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了,在床前的地面上铺出一片明晃晃的光。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脑子慢慢从睡梦里浮上来。

    院子里很安静。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枝头挂着,风一吹便摇摇晃晃。

    墙根下的青苔已经枯了,手一碰就碎。

    石桌旁坐着一个人,趴在桌沿上,脑袋枕着胳膊,睡得正香。

    孙三。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袖口一鼓一鼓的,缩了缩脖子,换了个姿势,又睡过去了。

    潇沉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孙三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喊出来了:

    “在!在!卑职在!”

    潇沉看着他,“什么时候来的?”

    孙三揉了揉眼睛,看清是潇沉,嘿嘿笑了两声,从石桌旁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刚来,看大人还在睡…”

    “怎么不叫我?”

    “叫什么叫…”

    孙三嘿嘿一笑,“等会儿有什么打紧的,大人这些天累坏了,多睡会儿是应该的…”

    潇沉没接话,走到院子里,弯腰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

    “大人,今天去哪儿查?”

    孙三问着。

    潇沉看了他一眼。

    “喝茶…”

    “还去昨天那地方?”

    潇沉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往院门口走去。

    孙三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猫儿巷,拐上大街。

    潇沉在路边找了个小摊,要了两碗馄饨几个烧饼。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馄饨下锅、捞起、加汤、撒葱花,一气呵成。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和翠绿的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孙三低头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又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吹气,模样有些滑稽。

    潇沉吃得很慢,一口馄饨一口汤。

    旁边桌上坐着几个人,穿着灰布短褂,像是哪个作坊的伙计,一边吃一边说话。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过来。

    “听说了没有?陛下又抱恙了,这几日都不上朝…”

    “又抱恙?前些日子不是刚……”

    “嘘,小声点,听说是那夜宫里出了事,陛下受了惊…”

    “受惊?陛下那种人物,也会受惊?”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朝堂上是大皇子在理事,其余的皇子那边倒是安静得很…”

    “不是说他不问政事吗?”

    “此一时彼一时,陛下抱恙,二皇子又刚造了反,不找他找谁?”

    “那玄门大比呢?还办不办了?”

    “办,怎么不办,听说就在真武观,日子都定好了,下个月初八…”

    几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吃完了,抹抹嘴,丢下几文钱,走了。

    孙三抬头看了潇沉一眼,潇沉低着头喝汤,像是没听见。

    孙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饭后,两人沿着大街慢慢走。

    到了茶馆,还不是忙时候。

    一楼的大堂里只有两三桌客人,都是些老茶客,各自占据着惯常的位置,低着头喝茶,谁也不搭理谁。

    窗口还有位置,潇沉选了靠窗的那张桌子坐下,孙三坐在他对面。

    小二跑过来,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笑脸盈盈的。

    “二位客官喝什么?”

    “一壶清茶…”

    “好嘞!”

    小二很快就端上来了。

    一把白瓷壶,两只白瓷杯,壶嘴冒着热气。

    茶汤是浅绿色的,清澈见底,能看见杯底的茶梗。

    潇沉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窗外的街景尽收眼底。

    旁边的布庄刚开门,伙计正在卸门板。

    杂货铺里,掌柜的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

    街上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看蚂蚁,被他娘拽起来,拍了两下屁股,哇哇哭着走了。

    孙三坐在对面,端着茶,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眼睛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潇沉,一会儿看茶杯,像是屁股底下有根针,坐不安稳。

    “大人…”

    终于忍不住了,“咱们就这么坐着?”

    “嗯…”

    “不查案了?”

    “查…”

    “查什么?”

    “查案…”

    潇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孙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在玄天鉴混了这些年,别的不说,看眼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把茶杯端起来,学着潇沉的样子,慢慢地喝着。

    喝了两杯,渐渐也坐住了,不再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

    秋天的天短了。

    感觉没过多久,太阳就开始偏西。

    茶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楼下传来嗡嗡的说话声。

    潇沉一直没有动。

    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茶,目光落在窗外,落在洛水方向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上。

    孙三也不敢动,茶喝了一壶又一壶,跑了好几趟茅房,每次回来都看见潇沉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太阳终于沉下去了,洛水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然后,那对师徒来了。

    老者走在前面,挑着担子,担子两头的竹筐里装满了家什,扁担在肩头一颤一颤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少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一边走一边吃,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糖渍。

    在老位置上停下来,开始搭架子。

    少年蹲在旁边帮忙,递竹竿、递绳子、递夹子,偶尔搭错了,被老者敲一下脑袋,也不恼,嘿嘿笑两声,重新来过。

    幕布拉起来了。

    灯烛亮起来了。

    少年拿起鼓槌,敲了三下。

    人群围过来了。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站在幕布前面,脸上带着那种看戏前特有的期待神情。

    今晚演的还是《天外飞仙》。

    仙子从幕布的一角走出来,衣袂飘飘,裙带飞扬。

    身形只有巴掌大,但在那块泛黄的幕布上,像是占满了整个天地。

    妖从幕布的另一侧出现了。

    一团黑雾在幕布上炸开,雾气翻涌,最后化作一个面目狰狞的人形。

    獠牙外露,双目赤红,一双利爪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孩子们往后缩了缩,又被大人拽回来。

    仙子拔剑。

    剑光在幕布上炸开,化作一片银白色的光网,将妖笼罩在其中。

    最后一道剑光落下的时候,妖化作了一团黑雾消散。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铜板叮叮当当地落在毡子上,少年蹲在地上捡,笑得合不拢嘴。

    老者从幕布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周渐渐散去的人群,低声说了句什么。

    少年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幕布拆了,灯烛灭了,皮影人偶一个一个地被装回木匣子里,竹竿捆成一捆,绳子绕成圈。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所有的家伙都归置妥当。

    老者挑起担子,少年跟在后面,一老一少,沿着洛水边的小路走了。

    背影在灯笼的光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随着时间推移,洛水边的人渐渐少了。

    卖糖葫芦的收了摊,卖炒货的推着车走了,卖馄饨的老汉把碗筷收拾干净,倒掉锅里的水,灭了火,也走了。

    河堤上只剩下几个喝醉了的,歪歪斜斜地靠在柳树上,不知道是在醒酒还是在等人。

    河面上的画舫也少了,只剩一两艘还亮着灯。

    潇沉坐在窗口,看着这一切。

    目光从皮影戏师徒身上移到洛水边散去的人群上,又从人群上移到河面上那艘还在亮着灯的画舫上。

    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孙三坐在对面,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了。

    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潇沉,张了张嘴,想说“大人咱们该走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就在这时,潇沉站了起来。

    孙三跟着站起来,动作快得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

    潇沉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孙三看了一眼那几文钱,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壶已经泡得没颜色的茶,心里算了算,觉得大人给的多了,但没敢说。

    两人出了茶馆。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洛水的水腥气和深秋特有的清寒,冷得孙三缩了缩脖子。

    潇沉没有往洛水边去。

    站在茶馆门口,看了一眼皮影戏师徒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洛水对岸那片黑沉沉的堤坝,然后转过身往猫儿巷的方向走。

    孙三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了。

    “大人…”

    小心翼翼地问,“明天还来这儿?”

    潇沉摇了摇头。

    “不来了…”

    “那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

    潇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孙三。

    “给你放两天假好好休息,明天不用来找我…”

    孙三愣了一下,“大人,这…”

    “两天…”

    潇沉说着。

    孙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拱了拱手,说了声“大人保重”,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潇沉已经走远了,背影在巷口的灯笼光里晃了晃,消失在黑暗中。

    猫儿巷很安静。

    潇沉没有进院,目光落在门边那块石头上。

    那是疯道人常坐的地方。

    每次回来,疯道人都坐在那里,要么捧着碗喝粥,要么缩着脖子打盹,要么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咧着嘴喊一声“小死孩儿,回来啦”。

    此刻石头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槐树叶子,孤零零地躺在上面。

    在石头旁站了一会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一身红衣,夜里有些张扬。

    走到小院门口,看了眼潇沉,又看了眼下边那间空着的屋子。

    “那疯子丢了?”

    潇沉摇了摇头。

    “不知道…”

    “还没见你对什么人上过心呢…”

    潇沉笑了笑,“还欠他钱呢…”

    浣红衣撇了撇嘴。

    “玄门大比在真武观举行…”

    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些,“这东西不是靠关系能打点的,我只能把最适合你的几个方向整理出来,还有对应的负责人,性格和喜好都写在上面了…”

    说着,伸手往袖子里摸。

    “不用了…”

    浣红衣的手停在袖子里。

    “有人给开了后门…”

    潇沉道,“进玄门问题不大…”

    浣红衣的眼珠转了转。那双杏眼在灯笼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灵动劲儿。

    盯着潇沉看了两息,嘴角慢慢翘到一个弧度。

    “你的林姑娘?”

    潇沉白了她一眼。

    “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浣红衣耸了耸肩。

    “那你欠的可是越来越多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笑意,“怎么还?以身相许?”

    潇沉又白了她一眼。

    “小时候就应该给你毒哑了…”

    浣红衣也白了潇沉一眼,然后坐在了石头上。

    收了收神色,正了正坐姿。

    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卷泛黄的绢帛,用一根红绳扎着,上面还盖着玄天鉴的封印。

    递给潇沉,开口道:

    “人已经派出去了…”

    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等到一有消息就会通知你,你可得挺住了…”

    潇沉看了一眼那卷绢帛,拿起来,解开红绳,随手翻了翻,又卷上了。

    那是从玄天鉴带出来的《玄脉图录》。

    没有细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随手扔进了屋子里。

    浣红衣看着那卷绢帛在空中飞过的轨迹,嘴角抽了一下。

    “你就这么扔?”

    “不然呢?”

    “那可是你拼了命才弄出来的…”

    “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

    浣红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潇沉说得好像也有道理,便闭上了。

    “石大侠那边还没有消息…”

    潇沉没有接话。

    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巷口那片黑暗中,一动不动。

    “不过也算好消息…”

    浣红衣继续道:

    “神庭已经下了追杀令,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知道那句话的后面是什么。

    一旦有消息,很可能是石九州身死的消息。

    神庭的追杀令不是摆设,那些人有的是手段,有的是耐心。

    他们要找的人,很少有找不到的。

    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说明石九州还活着,还躲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潇沉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对了,还有个事儿…”

    浣红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叠得很小,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递给潇沉。

    “灵族来人了,听说今天进了宫,具体说什么不知道,但我觉得多半是悬空山出问题了…”

    潇沉接过纸条,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的字很小,写得密密麻麻的,是浣红衣手下那些探子惯用的密报格式。

    看完之后把纸条折好,递回给浣红衣。

    “我见过三个灵族人,听他们的意思好像确实是悬空山出问题了,石大哥也说过…”

    浣红衣的眉毛挑了一下。

    见过灵族人?

    什么时候?

    在哪儿?

    心里冒出一连串的问题,但一个都没有问出口。

    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些问题压回肚子里。

    潇沉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除了玄周境内,灵族和神庭的威望都很高,你已经彻底和神庭结下了梁子,如果后面碰见灵族,能不得罪最好还是不要得罪…”

    潇沉苦笑了一下,“我像是惹事的人吗?”

    浣红衣瞪了他一眼。

    杏眼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像吗?”

    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你杀了林初阳,我就不能扮猪吃老虎了,你知道那损失了多少钱吗?林家在洛京多少铺子?多少产业?他们不敢找你麻烦,全来找我了…”

    潇沉刚想开口,见浣红衣又伸出了一根手指。

    “还有曦光别院那一战,你倒是出名了,我呢?神庭那边把我的产业查了个底朝天,三条商路断了两个月,损失惨重…”

    顿了一下,“还有不系舟…”

    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心疼。

    这种心疼不是装出来的,是切切实实的疼。

    不系舟是她一手建起来的,从选址到设计,从木材到灯烛,每一根梁柱、每一扇窗户、每一盏纱灯,都是她亲自过目亲手敲定。

    她记得第一根桩打下去那天是个晴天,她站在河对岸看着工人们干活,心里想着这座楼船将来会成为洛京城最亮的一盏灯。

    后来它真的成了。

    可现在它没了。

    “你知道重建要花多少钱吗?”

    看着潇沉,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抱怨,而是“你看你给我惹了多少麻烦”的嗔怪。

    然后开始掰着手指头算。

    木材要多少钱,人工要多少钱,灯烛要多少钱,桌椅板凳要多少钱,还有那些被压在废墟底下的、值钱的家什、摆设、字画…

    算得很认真,每一样都说得有板有眼的,像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在盘账。

    眉头皱着,嘴角抿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掰完了又从头掰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潇沉靠在椅背上,看向浣红衣。

    声音在深秋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串珠子掉在玉盘上,叮叮当当的,清脆得很。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不是在算账。

    那些数字、那些损失、那些抱怨,都只是幌子。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不会走。

    不会离开洛京。

    她要做的事情,还会继续做下去。

    哪怕不系舟没了,哪怕前面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她也不会走。

    前几天他让她走。

    他说洛京不安全了,他这边也靠不住了。

    他以为她会走。

    她应该走的。

    可她没走。

    现在她坐在这里,穿着一身绯红衣裙,掰着手指头算那些他根本赔不起的账。

    从现在开始,这个穿红衣的女子,便不是他从小带到大的那个姑娘了。

    她是“不系舟”的楼主,是洛京城里跺一跺脚就能让半条街颤三颤的人物。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不能让她走,也不能替她做决定。

    只能看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帮一把。

    “行了行了…”

    潇沉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你数那么多我也赔不起,我最多就只能帮你把凶手找出来,让你出口气…”

    浣红衣听着,眼睛瞬间亮了。

    “有眉目了?”

    声音比方才快了些,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

    “还要等等,不过也就这几天…”

    浣红衣盯着潇沉看了两息,像是在分辨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安慰。

    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开口道:

    “小死孩儿,你可不许骗人…”

    “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