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樓︰“……你厲害。”
張海俠把那個小船接過去，重新包了個正經的粽子塞回小張手里︰“蒸也行，但你這個餡兒全露在外面了。”
小張低頭一看，五花肉已經把粽葉船底浸透了，油汪汪地往外滲。
他撓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院子里鬧哄哄的，粽葉翻飛，糯米亂蹦，偶爾有人慘叫一聲“漏了漏了”，然後被旁邊的人笑著搶過去救場。
塌肩膀看了一會兒，直起身走過來，坐在張麒麟對面的凳子上，也拿起了兩片粽葉。
他手指修長有力，折葉、填米、收口、扎繩，一氣呵成。
包出來的粽子比張麒麟的還規整，稜是稜角是角。
黑瞎子湊過去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個漏得只剩半拉米的玩意兒，長嘆一聲︰“你們張家人是不是手都這麼巧。”
張海琪在對面慢悠悠地剝著栗子︰“那倒不是，主要是你太笨了。”
黑瞎子︰“……海琪姐你不能因為啞巴做飯就偏心啊。”
張海琪笑了一聲，把剝好的栗子扔進碗里。
粽子下鍋的時候，阿貴搬出了他的大蒸籠，說這一鍋得蒸久一點，火候到了才香。
院子里的人就散開各忙各的。
小張們跑到觀景台上繼續釘木頭，說要趕在粽子出鍋前把第二層欄桿裝好。
張海樓拉著張海俠去溪邊洗水果，洗了沒兩分鐘就開始打水仗，濕漉漉地跑回來被塌肩膀一人瞪了一眼。
雲彩搬了小板凳坐在灶旁邊守著，每隔十分鐘就問一句“好了沒”。
黑瞎子和張麒麟也沒閑著。
黑瞎子不知從哪翻出幾捆艾草和菖蒲，拉張麒麟一起往門框上掛。
張麒麟扛著梯子，黑瞎子踩著梯子往上爬，掛到一半扭頭往下看︰“啞巴，你看看我掛歪了沒有。”
張麒麟仰頭看了一會兒，伸手比了個往左挪一寸的手勢。
黑瞎子挪了，又問︰“正沒？”
張麒麟點了下頭。
黑瞎子往下爬的時候，腳下一滑。
張麒麟眼疾手快扶住了梯子，另一只手穩穩地托了下他的腰。
黑瞎子笑得眉眼彎彎︰“你手還挺快。”
張麒麟放開手，瞎又胡鬧，也不怕傷著自己。
雲彩在旁邊看見了，跟張海琪咬耳朵︰“瞎子肯定是故意的。”
張海琪剝著栗子眼皮都沒抬︰“那也架不住你哥接得穩。”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各自笑了。
粽子終于出籠的時候，整個寨子都香了。
阿貴掀開蒸籠蓋，白茫茫的蒸汽撲出來，粽葉的清香混著五花肉的油脂香，勾得所有人圍了過來。
黑瞎子第一個伸手去拿，被燙得來回倒手，嘴上還不停︰“我的，這個是我的，我包的！”
張麒麟把他手里那個拿過來，放在碗里晾著，又遞了雙筷子給他︰“涼了再吃。”
黑瞎子捧著碗坐在台階上，嘴角壓都壓不住，對著碗里的粽子自言自語︰“這粽子雖然漏了一半米，但肯定好吃。”
張海樓在旁邊啃著個粽子含含糊糊地說︰“你的粽子能漏一半，說明包的還不到一半，那就剩一半，也好吃。”
黑瞎子想了想，點頭︰“有道理。”
雲彩坐在樹底下，面前擺了一碟切成小塊的粽子，蘸著紅糖慢慢吃。
張海琪坐在她旁邊，也切了一塊，不過沒蘸糖，就那麼吃。
“海琪姐，你不愛吃甜的。”
“嗯，咸的就好。”
雲彩立刻給她換了一塊五花肉餡兒的︰“那你嘗嘗這個，我哥腌的肉，可香了。”
張海琪咬了一口，嚼了嚼，眼楮亮了一點︰“嗯，你哥手藝確實好。”
族長這是會享受，都會當大廚了，養老的族長，給瞎子養老的張先生。
那邊張麒麟正被一群小張圍著討教包粽子技巧，難得地沒有不耐煩。
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示範，偶爾還主動給包歪了的小張糾正一下。
黑瞎子端著碗坐在旁邊看，眼神軟乎乎的，像在看什麼頂好看的東西。
塌肩膀吃完粽子就起身要走。
張海客的車已經到了村口，喇叭響了半聲就掐了。
塌肩膀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看，一院子的人和一院子的熱鬧。
他沒說話，擺了擺手就走了。
雲彩沖他背影喊︰“肩膀哥，下次回來給你留粽子！”
塌肩膀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舉起手晃了晃，算是听見了。
端午節的太陽落得慢，院子里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到天擦黑了還有幾個小張賴在觀景台上不肯走，說要把星星數清楚了再回去。
雲彩抱著膝蓋坐在門檻上，看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慢慢變成深藍。
張海琪走過來挨著她坐下︰“看什麼呢。”
“看雲。”雲彩用下巴指了指天，“你看那片，像不像一顆粽子。”
張海琪抬頭看了看那朵被晚霞染成淡粉色的雲，圓鼓鼓的，真的挺像顆粽子。
她點了點頭︰“嗯，那顆是肉餡兒的。”
雲彩笑得往後仰，被張海琪伸手扶住了後腦勺。
院子里的燈籠亮了，阿貴端出剩下的粽子蒸了蒸當晚飯。
張麒麟和黑瞎子坐在台階上分一個超大號的粽子，你一口我一口的，誰也不嫌誰。
張海樓在院子里追著那只花貓跑，花貓被追得煩了，竄上樹再也不下來。
張海俠在樹下仰著頭，慢悠悠地說︰“它不下來你就在底下等著，它能比你有耐心。”
張海樓想了想，搬了張小板凳坐在樹下︰“那我就等著。”
花貓蹲在樹枝上看了看他，尾巴甩了甩，沒下來，它就這麼走了，不想跟下面的兩腳獸玩。
雲彩看著這一幕，轉頭跟張海琪說︰“海琪姐，你看他們是不是都很傻。”
張海琪笑了一下，把最後一角粽子塞進嘴里︰“傻有傻的福氣。”
夜風吹過來，帶著粽葉殘留的清香和遠處稻田里的蛙鳴。
寨子里零零星星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大地在慢慢地、慢慢地眨眼楮。
雲彩睡著了。
她想張家人總要過過好日子的。
張海客已經睡著了。
他的妹妹正在靠近。
親愛的哥哥，我來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