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上的人物垂眉斂目，自然不會回答她。
齊無也不指望回答。
能回答那就有鬼了。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誰還跟他們玩呢，又不是傻子。
她站起身，把茶碗擱在桌上，走到供桌前，從袖子里摸出三根線香，就著油燈點燃了，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里。
香火氣升騰起來，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散漫的笑意已經收干淨了。
她用指尖叩了兩下桌沿。
堂口後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一個穿靛藍布衣的年輕姑娘閃身進來，手里拎著個包袱。
見了齊無也不說話，只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垂手站在一旁。
齊無掂了掂包袱的分量︰“都備齊了？”
“按照您吩咐的，兩張新路引，三副假戶籍，還有足夠的盤纏。”
“馬已經喂過了，隨時可以走。”
齊無點頭，“你去看著後院的門，別讓任何人進來。”
那姑娘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齊無把包袱解開看了看，又系好，擱在椅子旁邊。
她撢了撢衣擺，重新坐下來等齊鐵嘴。
等的時候她也沒閑著，目光在堂口里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齊鐵嘴平日里用那張桌子上。
桌上攤著半張沒寫完的簽文，硯台里的墨還沒干透，筆擱在筆架上，筆尖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就在這時，後屋傳來一陣叮叮當當的響動。
緊接著是齊鐵嘴慌里慌張的聲音︰“師姐！師姐！我的那只銅鈴呢？就是師父留給我的那只，掛牆上的。。。。”
“你左手邊第二個櫃子，從上往下第三格。”
片刻後，齊鐵嘴抱著個包袱從後屋探出頭來，“師姐，你怎麼知道？”
齊無懶得看他那副傻樣︰“你哪回找東西不是翻那幾格？跟耗子打洞似的，翻完了還收拾不回去。走吧，天黑之前出城。”
齊鐵嘴抱緊了包袱，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珠子，忽然有點猶豫︰“師姐，咱們。。。。這就走了？鋪子呢？鋪子里的東西。。。。”
“鋪子我已經讓人處理了，就給你的伙計。”
“給他留了夠活三年的銀子，三年之後他自己有成算。”
齊鐵嘴一愣。
也好，佛爺不會為難他的。
齊無沒再說什麼，拎起包袱往肩上一甩，抬手推開了堂口的正門。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大半，街面上的人少了許多，只有遠處幾盞燈籠的微光在暮色里浮動著。
晚風裹著一股炊煙的味道涌進來，吹得那盞油燈的火苗猛地一歪，又彈了回來。
齊鐵嘴站在門里，看著師姐的背影落在門檻外面。
杏色的短衫被風吹得貼住腰線，那枚舊玉環在她腰間輕輕晃蕩，發出極細極輕的“叮”的一聲。
“走不走？”
齊無偏過頭看他。
齊鐵嘴閉上眼楮，邁過了門檻。
自己待了十幾年的堂口就要跟他分開了。
匾額還在，畫像還在。
他大步跟上了齊無。
齊無沒走正街，她帶著齊鐵嘴拐進了一條窄巷。
巷子七拐八繞，兩邊是高聳的院牆，牆頭探出幾枝石榴樹，結著青澀的小果，在頭頂的天光里隱約露出輪廓。
齊鐵嘴走得磕磕絆絆，被齊無一把拽住胳膊才站穩。
“師姐，咱們這是去哪兒？”
“去西門的馬棚。”
“可是西門。。。西門不是佛爺的人守著嗎？”
哪個門都是吧。
齊無沒答話，只是腳步快了些。
齊鐵嘴心里犯嘀咕，但也沒敢再問。
他隱約覺得師姐對這條路很熟。
她繞過每一個有燈光的窗口，在岔路口連猶豫都不曾有過。
快到巷口時，齊無忽然停步，抬手示意齊鐵嘴貼牆站好。
齊鐵嘴屏住呼吸，靠著冰冷的牆面，听見巷子外面的街面上傳來一陣腳步聲，是軍靴踩在石板上的動靜，整齊又沉重。
他數了數，至少有三四個人。
腳步聲由遠及近，又從近處走遠。
齊無等了大約十個呼吸，才松開按在齊鐵嘴肩膀上的手︰“走。”
兩人從巷口閃出來，面前是一條較為開闊的橫街。
街對面是一排低矮的鋪面，鋪面後面隱隱能看見馬棚的輪廓。
齊無帶著齊鐵嘴貼著街邊的陰影快步穿過，轉眼就進了馬棚的側門。
馬棚里很安靜。
兩匹棗紅色的馬拴在槽頭，正低頭嚼著草料，見了人來也只甩了甩尾巴。
馬鞍已經備好，鞍旁掛著水囊和干糧袋，還有一副卷起來的油布。
齊無解下一匹馬的韁繩，踩鐙翻身上馬，動作利落。
她低頭看齊鐵嘴還在底下愣著，催了一句︰“上馬，愣著等什麼？”
齊鐵嘴笨手笨腳地爬上另一匹馬，兩條腿夾著馬肚子，手忙腳亂地攥緊了韁繩。
“師姐……”他聲音有點發顫，“咱們真要走啊？我是說，佛爺會不會派人追咱們？”
齊無拉緊了韁繩，棗紅馬在原地打了個轉。
“你還想他來追你啊。別想了。”
她抬眼看了看西門的方向，城樓上燈火通明，隱約能看見哨兵的身影在垛口之間走動。
“追？”齊無笑了一聲，“那也得他們追的上啊。”
她策馬從馬棚後門出去，沿著一條緊貼城牆根的小路往前。
那條路窄得只容一匹馬通過，頭頂是城牆磚石壓下來的陰影，腳下是被踩得光滑的土路。
齊鐵嘴跟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出。
只覺得馬蹄踩在土路上的聲響大得嚇人，可走出去老遠，也沒听見城樓上有人喝問。
他正納悶，忽然看見前面城牆上開著一道極窄的側門，門扇半掩著，從門縫里透出一線暗淡的光。
門邊站著一個人影，身量不高，穿著靛藍布衣，是個姑娘。
那姑娘見齊無到了，伸手把側門推開半扇，低聲道。
“外面的人已經清走了，往西十里都是安全的。你們出了門沿小路往山腳走，馬跑起來的話，天亮之前能進山。”
齊無點頭︰“你呢？”
那姑娘笑了笑，“我自己會走，也是今天。”
齊無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袋，抬手拋給她︰“拿著。”
那姑娘接住布袋，朝齊無拱了拱手，閃身退進了門邊的陰影里。
齊鐵嘴還沒反應過來，齊無已經策馬出了側門。
他慌忙跟上，馬蹄踏過門檻的瞬間，那道側門已經悄無聲息地合上了。
城外的風迎面撲來。
齊鐵嘴騎在馬上顛了一會兒，那顆吊在嗓子眼的心才慢慢落回原位。
“師姐，”他開口喊了一聲。“咱們去哪兒。”
齊無偏過頭，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回山上。”
她又不傻，跟軍閥硬面杠，直接把人帶走是最好的。
之後，就是她說了算，畢竟人家也想不到，她第一天晚上就把人帶走了。
把闖禍的師弟帶回家，也能保住他的命，他親人的命，對得起師傅了。
祖師保佑啊。順順利利，大吉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