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到球场翻新了、教学楼重刷了。”
“还有我门口我经常吃的那家手抓饼也拆了。”
李校长摇摇头:
“那倒是挺遗憾的。”
“但也算是好事,翻新代表经费足、发展好嘛。”
宋御轻笑道:
“那您觉得,我当时站在那儿是什么感觉?”
李校长思忖片刻,笑道:
“那要看身边有没有人、心中有没有气象了。”
“若是有,那该是感慨。”
“若孤身一人、旧地重游,那大概率是感伤了。”
宋御微笑颔首:
“应该是这样。”
“那您自己呢?”
“在学校待了几十年,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
“站在门口跟他们挥手道别的时候,你在看他们的背影。”
“那他们拐弯之前,有没有回头看过呢?”
李校长没接话。
宋御自顾自说道:
“我猜测大多数学生没有。”
“因为他们急着往前,没空回头。”
“只有一直站在原地,乐呵呵送别的人,才会把每一个背影记住。”
“说到背影,倒也有趣。”
“若说学生成群结队的正面而来,脸反而不清晰了,只记得阳光、朝气、笑容、打闹。”
“几百张脸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只觉热浪扑面而来。”
“所以才衬托着背影格外清楚。”
“一个个大步流星,毫无留恋。”
李校长笑容已经不像刚刚那么自然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宋御点头:
“是啊。”
“营盘是铁的,所以不会变。”
“但正因为它不变,才更显得流走的东西,抓不住。”
旁边,林庚新小声问旁边的李辰和郑凯:
“他们在说什么?”
“我怎么听不懂?”
两人也摇摇头:
“我也没听懂!!”
“但是聊天的氛围,挺忧郁的。”
这时,仪器悄无声息跳了一下,众人看得一愣。
有效果了?
只见上面的情绪值从98.5慢慢降低到了90点。
虽然下降幅度不大,仍是开心状态,但是破防了呀!
弹幕上,喜欢玩游戏的网友,疯狂刷屏道:
“boss亮血条了!”
众人精神更振,这拉拉家常,就这么有效果?
李校长此刻也没关注仪器,继续和宋御交流:
“留不住才更应该高兴啊,我一向是这么想的。”
宋御点头赞同:
“当然,毕竟您是校长。”
“您若不笑,整个学校的天岂不是阴了。”
李校长听得怔怔出神。
这时,工作人员抱着个长长的木箱子小跑回来,小声提醒道:
“宋老师,找到了。”
邓朝等人好奇的望过去,但并未出声,生怕破坏了宋御塑造的氛围。
宋御起身接过箱子,道了声谢,然后拿出一把造型奇特的琴。
琴身流畅、琴头雕刻着马头纹样,木质厚重苍朴,莫名有种古韵。
“这是琴吗?”
“没见过的样式,有点像吉他,又有点像琵琶。”
李校长年纪大,见识也广,回过神问道:
“这是马头琴吧?”
宋御唇角扬起微笑:
“对,马头琴。”
“刚刚听校长说,喜欢音乐、也懂欣赏。”
“不如我即兴拉一段,算是助兴。”
李校长闻言,原本沉静的眼底瞬间亮起光彩,脸上重新漾起温和的笑意,连忙颔首:
“那可太好了,这是我的荣幸。”
宋御要演奏乐器吗?
“这俩人聊天,不知道我为啥有种淡淡的伤感。”
“真的,我也回到过以前的小学、初中,真的是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等等马头琴?宋老师还会这个?”
“我内蒙的,这个小时候经常听,音色很特别。”
“是要唱新歌吗?歌迷也太幸福了,昨天的《奇妙能力歌》我还没循环腻呢。”
“假歌迷,宋老师的歌,循环十年也不会腻!”
宋御把琴横在膝上,解弦、拧轴...
现场气氛更安静了,海风都突然收了声。
场边,伊万佧双臂抱胸,青葱手指在胳膊上一点一点。
宋御并没打算唱歌,而是一段前奏。
安和桥。
一段狗听了,都有遗憾的旋律。
很快,宋御调整好了马头琴,轻轻呼吸。
随着这股呼吸,似是天地都放轻了势头。
众人目光汇聚,只见宋御手指轻点。
击弦的手法,模仿低沉大鼓的心跳声。
“噔~噔拉噔~噔噔噔”
“噔~噔拉噔~噔噔噔”
众人情不自禁的跟着扭动起了身体。
然后,宋御持弓,手腕轻送。
低沉绵长的琴音,流淌而出。
“噔噔噔噔噔~噔噔~呜呜~”
节奏型极强的旋律,带着抹温柔的感伤,缓缓铺开。
苍凉细腻的感觉,席卷而来。
像是一个人在黄昏时分独自走上了一座很老的桥。
桥下的水流得很慢,慢到你能看见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打转。
慢到你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木板上发出回响。
然后,世界下起了小雨。
雨水又汇成小溪。
一个人站在老桥上,从年轻变得衰老,低头凝望着小溪。
他的身上,不断掉着发亮的小光点。
然后那些珍贵的人和事,随着小溪,远远流走。
他还站在桥上。
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涉足同一条河流。
哪怕这条河流,因他而生。
宋御拉着琴弓的幅度变大,旋律又深沉了几分,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与辽阔。
拍摄场地外,静静欣赏的人越来越多。
“他是要唱歌吗?”
“我觉得不是。”
场外,一对外国人夫妻,小声的交流着。
这琴声不急不燥,仿佛在说:
“我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这故事里没有坏人,没有悲剧。”
“没有为活着而活着。”
李校长怔怔出神,眼前看到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普通的操场。
太阳正烈,外面有几个班级正在上着体育课。
一群普通的孩子,在干燥烈日下,笑得正欢。
然后,有人背着书包出了校门,有人回头招了招手。
似是仅此而已。
然后,一滴眼泪,从仅此而已的眼角中悄然滑落。
仪器上,分数正在快速下降。
这仪器,此刻检测的并非一人,而是场景。
如果世界上有一个最忧郁的人。
那么一群最忧郁的人,一定是此刻的塞班。
场边,伊万佧的躁动的心,慢慢平缓,目光也迷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