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昶！你站住！”
老朱厲聲喝道，弓弦拉得更滿了，“你再往前一步，咱就放箭了！”
呂昶腳步沒停，頭也沒抬，依舊一步步往前跪行，聲音帶著哭腔︰
“陛下！臣死不足惜！可大明的江山不能沒有丞相啊！您現在圖一時痛快，廢了丞相，後世子孫怎麼辦啊！”
“放肆！”
老朱眼里閃過一絲怒色，手指一松。
“咻——”
箭矢帶著破空之聲，瞬間射了出去！
“啊！”
有膽小的官員嚇得叫出了聲，趕緊閉上了眼楮。
“噗嗤！”
箭矢精準地射中了呂昶的右腿。
“呃啊——！”
呂昶發出一聲慘叫，身子往前一撲，差點栽倒在地。他手里的奏折也差點飛出去，可他死死攥著，沒松手。
鮮血瞬間就涌了出來，染紅了他的官袍，滴在地面上，刺目得很。
“呂尚書！”
有幾個跟呂昶交好的官員驚呼出聲，想上前又不敢。
老朱手里還保持著射箭的姿勢，臉色鐵青︰“咱警告過你，是你自己不听！”
呂昶疼得渾身發抖，額頭上全是汗，臉都白了。
可他咬著牙，撐著一只手，另一只手依舊緊緊抱著奏折，繼續一點點往前爬。
箭還插在腿上，每動一下，都鑽心的疼。他爬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陛下……臣……臣還有話說……”
呂昶喘著粗氣，聲音斷斷續續的，“奏折……臣的奏折……您看一眼……就看一眼……”
他就這麼一點點地爬，朝著龍案的方向，哪怕血流了一地，也沒停下。
滿朝文武都看呆了。
沒人想到，呂昶居然這麼硬氣，挨了一箭，居然還要往前爬，非要把奏折遞上去。
朱標站在老朱下首看著呂昶血流滿地的樣子，心里揪得慌。
他想站出來求情，可看著父皇鐵青的臉，又有點不敢。
他太了解自己老爹了，越求情，老爹可能越生氣。
朱瑞璋站在原地，面具後面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呂昶這個人，是個能臣，也是個忠臣，就是太迂腐了點。
廢相是歷史大勢，誰也攔不住。可看著這麼一個老臣血染大殿，也確實讓人心里不舒服。
但他沒動。
這種時候，他不能出頭。
他是親王，手握兵權，要是這時候站出來反對廢相，只會讓老朱更加難做。
而且，他心里其實是支持廢相的，相權沒了，皇權集中，以後他推行新政，反而更容易。
呂昶還在爬。
一步，兩步。
離龍案還有十幾步遠，可他已經快撐不住了。
失血加上劇痛，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身子晃了晃，差點暈過去。
可他還是咬著牙，把奏折抱得緊緊的。
“陛下……丞相……不能廢啊……”他嘴里還在喃喃地念叨著。
老朱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一點點爬過來的呂昶，握著弓的手緊了緊，眼里閃過一絲復雜。
他沒想到呂昶這麼倔。
他剛才那一箭，本來是想嚇唬嚇唬他，讓他知難而退。
誰知道這老頭子居然硬骨頭，挨了一箭還往前沖。
殺了他？老朱壓根兒沒想過，
呂昶是個清官，干了一輩子實事，口碑極好，殺了他，容易寒了百官的心。
可不殺他，自己剛才放的狠話就不算數了，以後誰還怕自己？
老朱正騎虎難下的時候，朱標終于站了出來。
“父皇！”朱標躬身行禮，聲音帶著懇求，
“父皇，呂尚書也是一片忠心，為了大明江山著想，只是政見不同，並無忤逆之心，求父皇網開一面，饒他一命吧！”
“求陛下開恩！”
有幾個老臣也跟著跪了下來，齊聲求情。
“求陛下開恩！”
越來越多的官員跪了下來，黑壓壓一片。
老朱看著下面跪著的群臣，又看了看已經快爬到台階前的呂昶，冷哼了一聲，放下了手里的弓。
“行，看在太子和眾卿的面子上，咱饒他死罪。”
老朱沉聲道，“但他公然違抗聖旨，執意妄言，活罪難逃！”
“來人！把呂昶拖下去，削職為民個，禁足三月！”
“遵旨！”
殿外的武士立刻跑了進來，小心翼翼地扶起呂昶，，快步走出了大殿。
地上的血跡，很快就有太監上來擦干淨了，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剛才那一幕，會刻在他們腦子里一輩子。
陛下是認真的。
誰再敢提丞相，呂昶就是下場。
老朱靠回龍椅上，目光掃過下面跪著的群臣，冷冷道︰“都起來吧。”
群臣戰戰兢兢地站起來，沒人說話。
“怎麼？都啞巴了？”老朱嗤笑一聲，“沒人反對了？”
沒人應聲。
反對？誰敢反對？命不要了？
連呂尚書那麼硬氣的人，都挨了一箭，貶為庶民了，他們這些人上去，還不得直接被射死？
“沒人反對，那這事就這麼定了。”
老朱一拍板，“中書省即日起裁撤，所有官員分流到六部，由吏部統籌安排。
六部尚書以後直接對朕負責，有事直接上奏，不用再走中書省的流程。”
“禮部負責擬旨，昭告天下，廢除丞相制度，以及後世永不立相的規矩，寫進《皇明祖訓》里，讓後世子孫都遵守。”
“臣遵旨。”禮部尚書連忙躬身應道，聲音都有點發顫。
“還有，大都督府也拆了，分成五軍都督府，分管各地軍衛，兵部管調兵，五軍都督府管練兵，互相制衡。”老朱又拋出一個炸彈。
可這次，沒人敢說話了。
連丞相都廢了，拆個大都督府算什麼？
群臣紛紛應是，沒人提出異議。
“行了，沒事就退朝吧。”
老朱擺了擺手，站起身，轉身回後殿去了。
龍案上的弓和箭，也被太監收走了。
直到老朱的身影徹底消失，殿里的官員們才松了一口氣，一個個腿都軟了。
今天這早朝，太驚心動魄了。
滿朝文武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三三兩兩蔫頭耷腦地往宮外挪。
剛才殿上那支箭破空的聲響，還有呂昶腿上濺出來的血，跟刻在腦子里似的，誰都沒緩過勁來。
可乾清宮這邊，卻透著一股子難得的清靜。
老朱沒回殿里坐他那把硬邦邦的龍椅，反倒拎著半壺酒，一屁股坐在了乾清宮門口的台階上。
台階曬了一早上，暖烘烘的，就是硌得屁股有點疼，
可他坐得自在，跟當年在老家蹲田埂上歇晌似的，怎麼舒坦怎麼來。
他仰著脖子看天，天上飄著幾朵碎雲，慢悠悠地晃，跟沒事人一樣。
可老朱心里頭，卻跟揣了個亂麻團似的，扯不開捋不順。
廢丞相這事，他確實琢磨不是一天兩天了。
從胡惟庸越來越跋扈，從汪廣洋唯唯諾諾管不住事，從六部奏疏層層截留到不了他跟前，他就動了這個心思。
可真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話說死，還射了呂昶一箭，他心里頭也不是滋味。
呂昶那老頭，倔是真倔，迂腐也是真迂腐，可心不壞，是個能辦實事的。
剛才那一箭，他故意偏了寸許，沒射骨頭，只穿了腿肚子，可看著老頭拖著血腿往前爬的樣子，他心里也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