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從靈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沒坐鑾駕，就牽著馬沿著街邊走，朱瑞璋跟在旁邊，兄弟倆誰都沒說話。
國公府前院的哭聲還隱約飄在身後，老朱走出去半條街，才啞著嗓子開口︰“重九，你也回去歇著吧。
後面喪事上的瑣事，多盯著點，保兒他心里亂，別讓底下人辦差出了岔子。”
朱瑞璋點點頭，聲音也發沉︰“你放心，我心里有數，你也別太熬著，身子要緊。”
“咱知道。”
老朱擺了擺手，翻身上馬，韁繩一扯，帶著親衛往皇宮方向去了。
朱瑞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拐角，才長長嘆了口氣，
他也轉身往秦王府的方向走，一路都沒說話。
這邊老朱回了宮，沒去乾清宮，腳不自覺就往坤寧宮拐。
宮里的人早都得了信，一個個都小心翼翼的，廊下的宮娥垂著頭站著，看見皇帝過來，齊刷刷跪下行禮，連聲音都壓得極低。
老朱誰也沒看，揮了揮手讓她們都起來，腳步沉沉地往里走。
馬皇後早就坐在外殿等著了。
她下午就听說了李貞過世的消息，心里也不好受。
她知道老朱心里難受，特意讓小廚房溫了蓮子羹，又備了干淨的帕子，就坐在燈下等著。
听見腳步聲進來，馬皇後剛站起身，就見老朱大步跨進殿門，眼楮紅得像兔子。
往日里上朝時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勢，這會兒散得一干二淨，就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妹子……”
老朱嗓子啞得厲害，喊了一聲，幾步走到馬皇後面前，胳膊一伸，直接就把人抱住了。
他個子高，馬皇後站在他跟前顯得嬌小，被他這麼一抱，整個人都埋在了他懷里。
老朱把臉埋在她頸窩處，悶了沒兩秒，肩膀就開始一抽一抽的，
緊接著，壓抑的哭聲就悶聲悶氣地響了起來。
“哇……”
這一聲哭出來，就再也繃不住了。
老朱哭得稀里嘩啦，眼淚順著馬皇後的衣襟往里滲，他一邊哭一邊嘟囔，話都說不連貫︰
“妹子……咱姐夫沒了……李貞他……他就這麼走了……”
馬皇後心里一酸，伸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哄小時候的太子標似的，一下一下順著他的氣。
她沒說話，就這麼讓他哭。
她知道，這人平日里硬得像塊鐵，朝堂上說一不二，殺起貪官污吏眼都不眨，可心里頭最看重親人。
越是平時憋著，這會兒越得哭痛快了才行。
老朱哭了好半天，眼淚鼻涕蹭了馬皇後一肩膀，才稍微緩過來點，
可抽抽搭搭的，話還是說不利索︰“咱……咱命咋就這麼苦呢……”
“從小就沒了爹娘，大哥也走得早，一家子人，死的死散的散，就剩咱和重九倆兄弟……
好不容易打下天下，該讓家里人享享清福了，可姐夫他……他怎麼就不多熬兩年啊……”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帶著股不甘和怨氣︰“他娘的賊老天！非要這麼針對咱朱家嗎？啊？
咱打下這大明江山，沒做過啥虧心事吧？為啥身邊的人一個個都要走？啊？”
罵完了，他又把臉埋回去，悶聲道︰“當年鳳陽鬧災荒，要不是姐夫隔三差五背著糧食上門，
咱和重九說不定早就餓死了……他一輩子老實本分，
開國了也從不仗著身份謀私利，連件像樣的綢緞衣裳都舍不得穿……這麼好的人，咋就不能多活幾年呢……”
馬皇後听著他絮絮叨叨地念叨，手里的動作沒停，溫聲勸道︰“重八，別哭了，仔細哭壞了身子。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誰也躲不過去的。
你風風雨雨這麼多年都走過來了，啥生離死別沒見過，難道還沒看明白這點道理嗎？”
老朱抬起頭，臉上糊得一塌糊涂，眼眶紅得嚇人。
他抽了抽鼻子，委屈巴巴地看著馬皇後︰“就是因為見多了，咱才難受啊！
妹子你不知道，這些年在戰場上，死人見得多了，咱本來以為自己早就麻木了，
可真輪到身邊親近的人走，咱這心里頭……就像被刀子剜一樣疼。”
他說著，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咱怕啊，真的怕。
今天走的是姐夫，明天還不知道是誰呢？咱打了一輩子仗，殺了一輩子人，天不怕地不怕，可就怕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咱。
到最後，就剩咱一個孤家寡人，坐在那龍椅上，有啥意思啊？”
這話是掏心窩子的實話。
他朱元璋從放牛娃做起，當過和尚，要過飯，提著腦袋造反，一步步坐上皇位。
外人看著風光無限，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手里沾了多少血，腳下堆了多少尸骨。
越是站得高，越覺得冷，越是看重身邊這幾個掏心掏肺的親人。
馬皇後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也疼，她掏出手帕，輕輕給老朱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傻話，哪有人能長生不老的？是人都有一死，這是天理循環，誰也逃不掉。”
“可人跟人不一樣啊。”
馬皇後擦完了，把帕子放在一邊，伸手撫了撫老朱鬢角的白發，
“有的人活著，庸庸碌碌一輩子，死了就死了，沒人記得，跟沒活過也沒啥區別。
可有的人死了，卻能活在世人心里，哪怕過個千八百年，後人提起他，還得豎大拇指。
這樣的人，就算走了，也不算真的沒了。”
老朱愣了一下，眨了眨紅腫的眼楮，看著馬皇後︰“妹子，你這話啥意思？啥叫活在世人心里？”
馬皇後笑了笑，拉著他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又親手給他倒了杯溫茶，遞到他手里，才慢慢說道︰
“就說二姐夫吧，他一輩子行善積德，為人厚道，不管是對家里人還是對府里的下人，都仁厚得很。
他走了，府里上下沒人不真心哭他的，鄉里鄉親提起他，也都念他的好。這就是活在人心里了。”
“再說你呢。”
馬皇後看著他，眼神認真，“你是大明的開國皇帝，驅逐韃虜，恢復中華，
把這亂糟糟的天下重新平定下來，讓老百姓不用再逃難，不用再挨餓，不用再受蒙古人的氣。
你這是有大功于天下，有大功于咱們漢家百姓啊。”
“千百年後，後人說起歷朝歷代的帝王，肯定會提起你朱元璋，提起洪武朝，提起你給百姓做的那些好事。
到那時候，你就算不在了，也照樣活在史書里，活在千千萬萬人的心里。
這可比活個百八十年，有分量多了。”
老朱捧著茶杯，听著听著，忽然就笑了，搖著頭說︰“嗨，咱還以為你說啥呢。
青史留名那玩意兒，咱一點兒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