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坐下，端起旁邊小太監奉上的茶，抿了一口，眼楮一亮。
喲，好茶。
他又喝了一口，品了品，這是龍井？明前的？
朱標笑道︰王叔好舌頭，這是杭州知府剛進貢的明前龍井，一共就沒幾斤，我讓人給王叔送兩斤過去。
那感情好。
朱瑞璋也不客氣，端著茶碗又喝了一口，笑著說，
你這品茶的品味，可比你爹強多了。
朱標笑了︰王叔這話怎麼說？
你爹喝茶，
朱瑞璋撇了撇嘴，那叫一個暴殄天物。
不管什麼好茶到他嘴里，他就一個字——苦。
茶越苦越好，跟喝藥似的。
上回我得了一餅上好的陳年普洱，金貴得很，拿去給他嘗，他喝了一口說不夠苦，讓人抓了把苦丁茶泡里頭了。
給我心疼的，好幾天沒睡好覺。
朱標听得直笑︰父皇喝茶確實不太講究，他老人家就喜歡喝濃茶，說苦的提神。
提神？他那是喝藥。
朱瑞璋搖了搖頭，又喝了口茶，這才放下茶碗，看著朱標，
說吧，找我什麼事？先說好啊，帶兵打仗的事別找我。
你爹當皇帝的時候，我隨時帶兵打仗，南征北戰的，半輩子都在馬上過了。
如今你爹都退位當太上皇了，要是還讓我帶兵打仗，那可說不過去。
我現在就想曬曬太陽、喝喝茶、下下棋，當個閑散王爺，誰也別來煩我。
朱標笑了︰王叔放心，不是讓您帶兵打仗。
那是什麼事？
是有個事想問王叔。
朱標說著，從龍案上拿起一份文書，遞給朱瑞璋，王叔先看看這個。
朱瑞璋接過來，展開一看，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這是常茂從金山城發來的八百里加急軍報。上面說的是大明一隊斥候遭襲，十二人陣亡十一人，
襲擊者穿鎖子甲、打綠旗、用彎刀釘頭錘，疑似帖木兒帝國騎兵，
但常茂和李景隆分析，有可能是東察合台汗國嫁禍帖木兒，目的是拉大明下水。
軍報上還說了他們已經采取的措施，但是具體如何還是請朝廷定奪。
朱瑞璋看得很仔細，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才把文書放下。
這軍報在路上走了多久？他問。
從金山城到北京，八百里加急，走了將近一個月。
朱標道，路上又是雪山又是戈壁的，不好走。
朱瑞璋點了點頭，一個月前的消息了，現在金山城那邊什麼情況，咱們也不知道。
常茂和李景隆都是有分寸的人，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亂子。
他頓了頓，看著朱標︰你想問我什麼？不是金山城的事吧？
朱標搖了搖頭︰金山城那邊，常茂和李景隆會處理，兵部也在安排。
我想問王叔的，不是金山城的事，是關于這個——帖木兒帝國。
帖木兒？
朱標身體微微前傾，
王叔，您以前總跟我們說，這天下大得很，除了大明，還有好多好多國家。
您跟我說過什麼奧斯曼、什麼拜佔庭...... 還有這個帖木兒帝國。
那時候我覺得這些國家離大明太遠了，萬里之遙，跟咱們沒關系，就沒往心里去。
可沒想到，這回還真遇上了。
他看著朱瑞璋︰王叔，您給我好好說說，這個帖木兒帝國，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朱瑞璋听了，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眼楮微微眯了起來，像是在回憶什麼。
他當然知道帖木兒帝國。
上輩子的記憶里，帖木兒帝國可不是什麼無名之輩。
那是十四世紀末十五世紀初，中亞乃至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之一，建立者帖木兒，外號跛子帖木兒，
是個跟成吉思汗一樣的征服者，打了一輩子仗，幾乎從無敗績，
建立了一個從印度德里到敘利亞大馬士革、從咸海到波斯灣的龐大帝國。
這些記憶，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詳細說過。
不是不想說，是以前覺得沒必要——那時候帖木兒還在中亞折騰，離大明遠著呢，說了也沒用。
可現在，事情找上門來了。
帖木兒啊……
朱瑞璋慢悠悠地開口，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
王叔但說無妨，我听著呢。
朱瑞璋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開始說。
這個帖木兒，他出身于巴魯剌思部，這個部落是蒙古人的一個分支，但早就突厥化了，說突厥語，信伊斯蘭教。
他出生在撒馬爾罕附近的一個小城，叫渴石，也就是現在的沙赫里薩布茲。
他年輕的時候，西察合台汗國，就是蒙古四大汗國之一察合台汗國分裂後的西半部分——正亂著呢。
察合台汗國你知道吧？就是成吉思汗二兒子察合台的封地，大概在中亞那一片，包括現在的東察合台汗國、也就是別失八里西部那些一大片地方。
後來汗國分裂成東西兩部分，東邊的就是東察合台汗國，
就是現在跟常茂他們打交道的那個黑的兒火者的國家；西邊的就是西察合台汗國。
帖木兒年輕的時候，就是西察合台汗國一個小貴族。
他一開始是給西察合台的汗當大臣的，後來勢力越來越大，就把汗給架空了，自己掌了權。
他還娶了西察合台汗室的一個公主，當了駙馬，所以他又自稱古烈干，就是蒙古語的意思。
再後來，他干脆就自己建國了，定都撒馬爾罕，這就是帖木兒帝國的由來。
朱標听得很認真，時不時點一下頭。
他從小就听朱瑞璋講這些海外列國的故事，每回都听得入迷。
可那些故事大多是當奇聞听的，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這些國家會跟大明扯上關系。
帖木兒建國之後，就開始四處打仗。
朱瑞璋繼續說，
這個人是個天生的軍事家，打仗厲害得很，跟當年的成吉思汗有一拼。
他先是征服了花剌子模，就是咸海南邊那一片；然後打波斯，把波斯那塊地方全佔了；
又打金帳汗國——就是蒙古四大汗國之一的欽察汗國，在現在的莫斯科大公國那一片。
他還打德里甦丹國，把德里給洗劫了；又打奧斯曼帝國——就是以前跑路的突厥人建立的國家。
朱標听到這里，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他雖然不太了解那些國家的具體情況，但朱瑞璋說的這些，光听名字就知道這是多大的一片地方。
一個人打了這麼多國家，還都打贏了，這也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