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長的動作頓了一下，苦笑了一聲，到底沒有堅持行禮，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老朱指的那張椅子前，慢慢坐了下來，
看得出來，他的身體確實大不如前了。
旁邊的小太監奉上茶來，李善長雙手接了，捧在手里，低著頭，沒有說話。
屋里一時有些安靜，老朱打量了李善長半天，開口道︰
你怎麼知道咱來了？
李善長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苦笑︰回太上皇的話，臣……草民雖然閑居在家，
但在朝中還有幾個舊相識，草民也是听人說了，就提前來候著了。
他自稱草民，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幾分無奈。
老朱了一聲，端起茶碗喝了口茶，道︰你來找咱，有什麼事？
李善長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沒什麼事，就是听說太上皇來了，來看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草民這個年紀，也去不了北京城了。
山高路遠的，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
都到了這個歲數了，指不定哪天晚上睡下去，第二天就醒不過來了。
所以……能見的人，是見一面少一面。
這話一出，屋里又安靜了。
老朱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他看著李善長那張蒼老的臉，看著那滿頭的白發，看著那雙微微顫抖的手，心里頭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踫了一下。
李善長是最早跟著他的文臣。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元至正十四年，他朱元璋還在郭子興手下當差，帶著一支人馬攻打滁州。
那時候的他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手底下有一幫能打的兄弟，
但缺一個能管賬、能理政、能出主意的讀書人。
就是在滁州，李善長來投奔他了。
那時候的李善長，約莫四十歲出頭，正是一個男人最成熟的年紀。
他是定遠人，從小讀書，有智謀，通曉法家學說，在當地很有些名氣。
朱元璋問他︰天下什麼時候才能平定？
李善長說了一番話，大意是讓他效法劉邦，知人善任，不濫殺無辜，十年便可成就帝業。
朱元璋那時候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心里頭是真高興。
他留下了李善長，讓他當幕府的掌書記，相當于總管家、首席幕僚。
從那以後，李善長就跟著他，一步也沒有離開過。
那時候多苦啊。
打下滁州，又打和州，然後渡長江，打集慶，打陳友諒，打張士誠，一仗接一仗，多少次身陷絕境，多少次死里逃生。
李善長一個文人，不會騎馬打仗，但他把後方打理得井井有條。
軍隊的糧草、兵器、兵員、封賞，地方的賦稅、訴訟、官吏任免，全是他一手操持。
朱元璋在前面打仗，從來不用為後方的事操心，因為有李善長在。
說沒有感情，那是假的。
這份感情，不是君臣之間的那種客套，是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交情，是一塊兒啃過樹皮、一塊兒舔過血的過命的情分。
可後來呢？後來胡惟庸案發，李善長知情不報，狐疑觀望，犯了帝王的大忌。
老朱當時是真動了殺心的。
可最後，他還是沒有殺李善長。
為什麼？
一來，李善長確實沒有參與謀反，他只是知情不報，雖然可恨，但罪不至死。
二來，李善長的兒子李祺娶了臨安公主，是駙馬都尉，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他饒了李善長一命。
三來嘛……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舍不得。
三十多年的交情，從滁州到南京，從一個小小的掌書記到開國第一文臣，
這份資歷，滿朝文武誰比得了？真要殺了李善長，他怕自己將來後悔。
所以最後，他只是削了李善長的一切官職和爵位，讓他回定遠老家閑住，留了他一條命。
如今，幾年過去了，老朱自己也退了位，當了太上皇。
李善長成了一介白身，無權無勢，連個爵位都沒有。
兩個人再見面，一個是退休的皇帝，一個是被削職的老臣，
以前那些君臣之間的防備和猜忌，反倒淡了。
沒了權力的糾葛，剩下的，就只有幾十年的老交情了。
老朱放下茶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你都七十多了，還要怎麼樣？
當初跟著咱打天下的那些兄弟，有多少死在半路上的？
周德興、花雲、俞通海……他們連開國都沒等到。
你活到了今天，有兒有孫，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這話听著像罵人，甚至有些刻薄，但朱瑞璋和李善長都听出來了——老朱這話里，是有關心的。
他的意思是︰你李善長能活到七十多，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別想太多，好好過你的日子吧。
李善長怎麼會听不出來？
他苦笑了一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有些涼了，
但他像是沒覺出來似的，捧著碗，低聲道︰太上皇說的是，草民知道，當初犯了錯，沒有被砍頭，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草民這些年在定遠，每天種種菜，讀讀書，帶帶孫子，日子過得……也還算安穩。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老朱，眼神里帶著一種復雜的神色︰
不瞞太上皇說，草民這次來，其實……是想請太上皇罵草民一頓。
罵你？老朱一愣。
李善長點了點頭，臉上的苦笑更深了，
這些年，草民心里頭一直堵得慌。
當初的事，是草民對不住太上皇，對不住大明。
草民知道自己錯了，可太上皇不罵草民，也不殺草民，就這麼把草民放回老家，草民這心里頭……反而更難受。
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想著，要是太上皇把草民痛罵一頓，或者干脆打一頓，草民這心里頭興許還能舒坦些。
老朱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哼了一聲︰你這人，就是賤，罵你你就舒坦了？咱偏不罵。
話雖這麼說，但他的語氣已經緩和了不少。
朱瑞璋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才端起茶碗，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李大人，太上皇不罵你，是因為懶得罵你，你以為誰都有資格讓太上皇罵？
李善長轉頭看了朱瑞璋一眼，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王爺說笑了。
其實李善長以前總覺得朱瑞璋更適合當皇帝，因為朱瑞璋沒有老朱猜忌。
而且朱瑞璋雖然看著吊兒郎當，實則心思縝密，眼光毒辣，是個真正厲害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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