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这时候也听明白了，他那张黑紫色的大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张的神色。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络腮胡子，瓮声瓮气地嘟囔：
不能吧……那城墙，我去年还让人修过……
修过？
拉赫曼看了他一眼，
巴图统领，你修的是哪一段？北城墙，对不对？
北城墙是禁卫军驻守的地方，你当然修得结实。
可城东、城南呢？那些地方，是谁的防区？
是那些归附部落的兵，他们肯下力气给你修城墙？他们糊弄鬼呢！
巴图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半天憋出一句：
那、那我明天就带人去修！
明天？
拉赫曼苦笑，后天明军就到了，你拿什么修？现和泥巴吗？
纳赛尔丁一直铁青着脸听着，那张胖脸上的肥肉，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他是维齐尔，是宰相，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别失八里城的虚实？
可他不能像拉赫曼这样，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因为据城坚守，是他眼下能想到的、唯一的法子。
哪怕这个法子，在拉赫曼嘴里头漏洞百出，不堪一击，可除了这个，他还能怎么办？
拉赫曼把他的法子贬得一文不值，可拉赫曼自己，又拿得出什么好法子？
想到这里，纳赛尔丁心里头那股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够了！
纳赛尔丁猛地一拍木案，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拉赫曼，目光里头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守城，你说城是破的；野战，你说打不过人家。
拉赫曼，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往前指着拉赫曼的鼻子，声音尖锐而愤怒。
你这么能耐，你看得这么明白，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纳赛尔丁冷笑，难不成，按照你的意思，是想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
洗吧洗吧，装进木匣子里头，乖乖地给明军送过去？
再附上一封降表，求人家大明的皇帝开恩，饶咱们一条狗命？
你......
拉赫曼被他气得一噎，脸涨得通红。
我怎么了？
纳赛尔丁豁出去了，一句接一句，毫不相让，
你要是真有这个骨气，觉得咱们汗国没救了，觉得投降才是唯一的活路，那你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绕来绕去，把咱们说得一无是处，最后还不是为了一个字？
我纳赛尔丁就算是死，
他一拍胸口，也要死在城墙上头！我不会把脖子洗干净了，伸出去让人家砍！
那种辱没祖宗的事情我还做不出来！
谁要投降了？
拉赫曼也来了火气，你少在这儿偷换概念，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投降？
我是在跟你说，你的法子行不通，会害死汗国，会害死城里头的几万子民！
那你倒是说个行得通的法子啊！纳赛尔丁吼道。
我......
拉赫曼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说不出来了吧？
纳赛尔丁冷笑连连，我就知道！你除了会挑毛病，会泼冷水，会事后诸葛亮，你还会干什么？
真到了要拿主意的时候，你比谁都哑巴！
眼瞅着两个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就差撸起袖子动手了。
够了！
上首猛地传来一声暴喝。
是黑的儿火者。
这位一直沉默着的汗王，终于站起了身。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刀子一样地扫过争执不下的两个人。
你们两个，
黑的儿火者的声音压抑着怒火，都给我闭嘴！
都什么时候了？
他重重地一拍木案，
明军后天就兵临城下了，你们两个，汗国的维齐尔，汗国的智囊，就知道在这儿吵嘴，互相拆台！
传出去，不怕人家笑掉大牙？不怕底下的将士寒心？
纳赛尔丁和拉赫曼都被喝得一怔，各自气呼呼地别过头去，
谁也不看谁，牙帐里头，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黑的儿火者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
他知道，这两个人，一个是宰相，一个是智囊，都是汗国的支柱。
纳赛尔丁强硬，有手腕，这些年撑着汗国的民政钱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拉赫曼见识广，看事情看得透彻，只是手里头没权，说话不顶用。
这两个人吵起来，他这个当汗王的，必须拿出个决断。
可他心里头，也是一团乱麻。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了一直缩在旁边、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巴图身上。
巴图。
黑的儿火者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是禁卫军统领，城里头的兵马归你管。你来说说，这仗，该怎么打？
巴图正盯着火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冷不丁被点了名，浑身一哆嗦，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巴图瞪大了铜铃大的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黑的儿火者，
我、我？
对，j就是你。
黑的儿火者看着他，你怎么看？
帐子里，纳赛尔丁和拉赫曼也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巴图被三个人盯着，那张黑紫色的大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又挠了挠头，粗重地喘了两口粗气，
最后把胸脯一挺，瓮声瓮气地、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听大汗的！
大汗说打，我巴图就带人冲出去，跟明军拼了！大汗说守，我巴图就带人守在城墙上，人在城在！大汗说……
巴图顿了顿，一脸的忠勇，
大汗说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这条命，早就是大汗的了！
说完，他还重重地一拍胸口，发出的一声闷响，
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黑的儿火者，仿佛在说：我答得不错吧？
牙帐里头，安静了一瞬。
黑的儿火者看着巴图那张一本正经、忠心耿耿的大黑脸，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哭笑不得。
他怎么就忘了呢？
这巴图就是个莽夫，是把只会往前砍的刀。
你问他听谁的，他门儿清；你问他怎么办，他那脑子，能给你想出什么道道来？
也是自己被拉赫曼和纳赛尔丁吵得头晕脑胀，病急乱投医，这才想着去问巴图的看法。
这不是问道于盲吗？
行了行了。黑的儿火者无力地摆了摆手，
你坐下吧。
巴图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盘腿坐了回去，
坐下的时候，还不忘往火盆边上凑了凑，显然是觉得自己方才那番回答，颇为得体。
黑的儿火者重新把目光，投向了拉赫曼。
不管怎么说，眼下这帐子里头，真正能看清局势、能拿出主意的，也只有这个智囊了。
纳赛尔丁的守城之策，被拉赫曼驳得漏洞百出；
而拉赫曼既然能看出这些毛病，那他心里头，多半已经有了别的盘算。
拉赫曼。
黑的儿火者的语气，放得很软，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你是汗国的智囊，是我最倚重的人。事到如今，你就别跟纳赛尔丁置气了。
你告诉我，
黑的儿火者一字一句地问道，咱们，到底该怎么抵御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