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工夫，侧面一个明军骑兵，趁着黑的儿火者刀势用老，双手抡着大刀，
借着两马对冲的劲头，狠狠一刀，斜肩带臂地砍了下来。
噗——咔嚓。
这一刀又狠又重，黑的儿火者左臂上的锁子甲当场就被砍开，铁甲的碎片混着皮肉飞了起来，
他那条左臂，从肩膀往下，连着半边袍子，被齐根斩断，掉在了马下。
啊——
黑的儿火者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栽下马去，
他死死地咬着牙，用剩下的右手攥住马鞍，断臂处鲜血狂喷，溅得马脖子、马身子一片血红，
人也疼得脸都扭歪了，蜡黄的脸白得跟死人一样。
大汗！！
巴图目眦欲裂，疯了似的拨马撞过来，手里长矛拼了命地往那明军身上捅，
一枪把那明军捅了个对穿，挑下了马。
可这工夫，黑的儿火者身边，已经没什么人了。
最后这一冲，他那一千残兵，被明军三两下就分割、包围、吞了下去，跟雪团子扔进热水里一样，化得干干净净。
等他咬着牙，在巴图和十几个亲卫拼死护卫下，冲出几步再回头时，身边只剩巴图和十几个浑身是伤、甲不蔽体的亲卫了。
一千多人，就剩这十几个。
四下里，明军的铁甲骑兵一层一层地围了上来，密密麻麻，刀枪如林，
把这十几骑团团围在中间，跟铁桶似的，水泼不进。
黑的儿火者断了一臂，伏在马背上，血还在往外涌，
他喘着粗气，抬起那张惨白的脸，透过围拢的人群，往明军大阵的方向望。
他瞧见了那面中军大旗，瞧见了大旗底下，骑在黑马上的那个高大身影。
黑的儿火者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方向，嘶声喊了起来。
那声音破了音，带着血，可在这骤然安静下来的战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常茂——
黑的儿火者喊道，你答应过本汗的话，你要遵守诺言。
不牵连无辜百姓，你听见没有？
喊声在包围圈里打着转。
明军阵上，常茂端坐在黑马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围上去的兵先别急着动手。
他看着包围圈中间那个断了臂、浑身是血、却还挺直腰板的汗王，沉默了两个呼吸，
终于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借着风，清清楚楚地送了过去。
本将说过的话，算数。常茂说道，
你放心。
黑的儿火者听见了。
他惨然一笑，那笑里头，有解脱，有坦然，也有几分对这世间最后的留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巴图和那十几个亲卫。
儿郎们。
黑的儿火者轻声说，怕不怕？
不怕！！
十几个人齐声吼道，吼得眼泪、血水一块儿往下淌。
黑的儿火者用仅剩的右手，把弯刀重新攥紧，刀刃在他手里晃了晃，
他最后望了一眼东边，望了一眼他的百姓、他的城，随即收回目光，脸上再无半分牵挂。
跟本汗……杀！！
他一夹马肚子，那匹浑身是血的战马，驮着断臂的主人，
朝着面前那片刀枪如林、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明军，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巴图狂吼一声，挺着长矛，紧随其后。
十几个亲卫，跟着他们的汗王，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这十几骑，冲进那片铁色的人海里，就像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进了无边无际的大海。
没有激起一点浪花。
杀——
巴图冲在最前头，这铁塔般的禁卫军统领，把长矛使得风车一样，连人带马撞进明军阵中，
一矛捅穿了一个骑兵，又拔刀劈翻了一个。
四面八方的刀枪同时捅了过来，他身上转眼就中了好几下，皮甲扎透了，血窟窿一个挨着一个，
他却跟不知道疼一样，狂吼着，厮杀着，死死地挡在黑的儿火者身前。
一杆长枪从侧面捅来，刺穿了他的大腿，把他钉在马身上，
巴图闷哼一声，反手折断枪杆，还要再冲，
又有两三杆长矛齐捅过来，一杆扎进他的胸膛，一杆穿透了他的脖颈。
这八尺铁塔，晃了两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双铜铃大眼死死地瞪着，
手里的刀还往前伸着，终于，连人带马，轰然栽倒，砸得雪地一震。
他到死，都挡在他的汗王身前。
那十几个亲卫，也像投入沸雪里的雪团子，转眼就化了个干净，
一个个中枪着刀，惨叫着栽下马，被乱军淹没。
黑的儿火者孤身一骑，冲进了阵中。
他断了一臂，血快流干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全凭最后一口气撑着。
他挥着弯刀，已经没了准头，一刀砍空，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
周围的明军骑兵，一层层地围着，却有那么一瞬，没有人急着上前，他们都瞧出来了，
这是对方的汗王，是这一仗最大的头目，谁都想抢这个功，
可也有那眼尖的，认出了这是个天大的功劳，反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了那么一下。
就在这工夫，一骑从斜刺里猛地蹿了出来。
朱承烨。
他一直跟着周铁牛在侧翼厮杀，方才黑的儿火者那一声喊，
他听得清清楚楚，瞧见这断臂的汗王最后冲锋，他脑子里头那根弦地就绷紧了。
他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周铁牛在后头喊他，一夹马肚子，
河曲马像离弦的箭，迎着黑的儿火者就冲了过去。
两马相交，快如闪电。
黑的儿火者到底是一代汗王，哪怕到了这步田地，听见马蹄声，还是本能地抬起弯刀，朝朱承烨砍了过来。
这一刀软绵绵的，没了力气。
朱承烨伏低身子，让过刀锋，双手攥紧那把父亲传下的佩刀，借着战马对冲的千钧之势，
瞪圆了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横着一刀，朝黑的儿火者的脖颈，狠狠劈了下去。
他这把刀，吹毛断发。
噗——
这一刀，又快又利，黑的儿火者那颗头颅被齐整整地砍了下来，
一股热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溅了朱承烨半身。
那颗头颅在空中翻了个，地落在雪地里，滚了两圈，面朝着天，停住了。
他脸上没有痛苦，那双眼睛还微微睁着，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坦然的、解脱了的笑意。
那具没了头的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手里的弯刀当啷落地，随即也栽了下来，
重重地摔在雪地上，断臂处、腔子里的血，汩汩地往外冒，在身下洇开一大片黑红。
四下里，骤然一静。
明军的骑兵们愣了一下，低头瞧了瞧雪地里那颗头颅，
又抬头瞧了瞧骑在马上、浑身浴血、提着刀还在大口喘气的半大孩子，
先是沉默，随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敌酋授首了——
赢了！我们赢了——
轰的一声，几千人的欢呼炸了起来，山呼海啸一般，在平原上滚滚而过，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