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
周颠忽然开口，伸手点了点他的头发，面具，年纪轻轻的，装老头儿。
在下不年轻了。
朱瑞璋说，在下五十有三。
五十三？
周颠嗤地一声笑了，伸出一根黑黢黢的手指头，冲他晃了晃，
你三十。
朱瑞璋端着碗的手猛地一紧。
他脸上戴着面具，看不出神色，可那双露在外头的眼睛，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你……
朱瑞璋盯着对面这个啃红薯的邋遢老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你看得出？
看出啥？
周颠眨巴眨巴眼，一脸的莫名其妙，
看出你三十？这还用看？你那张脸，嫩得能掐出水来，你当我瞎？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朱瑞璋的面具：戴着这个，遮得了褶子，遮不了气。
你身上那股气，是三十岁的气，硬邦邦，愣头青，到处撞。
装老头儿，装不像的。
朱瑞璋沉默了片刻，缓缓把碗放下。
他知道，自己这一趟，没找错人。
周仙人。
他开口，这一回，语气里头那点试探和客套都收了，
实不相瞒，在下这次上庐山，是有一桩心病，天底下没人能解，特意来求仙人指点。
心病？
周颠像是听见了什么稀罕事，哟，你也有心病？
啥心病？你说说。
朱瑞璋张了张嘴。
真到了要说的时候，他反倒卡壳了。这桩心病，在他肚子里头堵了十几年，千头万绪，
真要往外倒，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他想了想，决定先从最浅的那层说。
头一桩，他说，在下闲得慌。
周颠：
篱笆根底下择菜的赤脚僧，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似乎是没忍住笑。
你别笑。
朱瑞璋有点恼，我说真的。
如今天下太平了，四海承平，四夷宾服，没仗打了，没灾要救了，
在下……在下忽然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满朝文武各有各的差事，家里头各有各的活计，
连在下的儿子，十四岁都上阵斩了个汗王，有他自己的功名要挣。
就我，
他指了指自己，文也不是，武也不是，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跟个混吃等死的……
他顿了顿，没好意思把两个字说出来。
周颠听完，没言语。
他歪着脑袋，盯着朱瑞璋看了半天，看得朱瑞璋心里头发毛，
忽然，这老头一骨碌从石墩上站起来。
你跟我来。
他趿拉着脚，往院子角落的菜园走。
朱瑞璋莫名其妙，还是起身跟了过去。
菜园不大，一畦一畦的青菜，种得齐齐整整，绿油油的，叶面上还挂着水珠，一看就伺候得用心。
周颠走到畦边，蹲下身，伸出那只黑黢黢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一棵青菜根部边上的一根杂草，拔了。
看见没？
他举着那根草，问朱瑞璋。
……看见了，一根草。
这菜，是老道种下的。
周颠把草扔了，又蹲回去，伸手把一片让虫子咬了个洞的黄叶，掐掉，
浇水，施肥，拔草，捉虫。
刚种下那会儿，天旱，天天得浇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后来生了虫，半夜打着火把捉虫，一宿一宿不睡。那时候忙啊，脚不沾地。
如今呢？
他拍了拍手，菜长起来了，根扎稳了，天也下雨，虫也少了，你猜怎么着？
朱瑞璋没说话。
如今它还是得浇水，还是得拔草，还是得捉虫。
周颠站起身，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只不过，从前一天浇三遍，如今三天浇一遍；从前拔一筐草，如今拔一根草。
你能说这菜长稳了，菜园子就没用了，种菜的人就该闲着等死了？
朱瑞璋愣住了。
你嫌太平。
周颠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头，头一回带上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疯，是讥诮，
是一个活了很久的人，看着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晚辈时，那种讥诮。
你知道这庐山底下，这天下里头，有多少人，做梦都想过你这种闲得慌的日子？
老头子我，从乱世里来。
周颠背着手，在菜园边上慢慢踱步，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时候人吃人啊，观音土都让饥民挖光了。
我见过易子而食的，见过把亲闺女插根草标卖半袋糠的，
见过一家老小冻饿而死在破庙里，死硬了都没人收尸的。
那时候的人，最大的盼头是啥？
他回过头，看着朱瑞璋。
就是你如今嫌弃的这个——太平。
一顿饱饭，一间不漏雨的屋子，夜里头睡觉，不用担心第二天醒来脑袋搬家。
周颠说，就这点东西，几千万人，打了几十年，死了一地又一地才换来的。
如今你坐在这太平里头，跟我说你闲得慌？
朱瑞璋被他说得脸上发烫。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辩解，我不是嫌弃太平，我自己提着脑袋，拼了命，为的就是这太平。
我就是……就是太平了之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打仗的时候我知道我该干什么，我是一把刀，刀得有地方砍。
如今刀入了鞘，挂墙上了，我……
刀挂墙上，就没用了？周颠打断他。
刀挂墙上，是镇宅的。
周颠瞪了他一眼，你当刀就兴砍人？砍人的时候，它是刀；
不砍人的时候，它是个念想，是个依仗，是让屋里头老小睡得踏实的东西。
外头的狼知道你墙上挂着刀，它才不敢进你家的门。
你那个什么四夷宾服，是怎么来的？
周颠伸出手指头，一下一下点着他，
是他们善心大发，天生就愿意宾服你？是因为他们知道你这把刀砍过人快着呢，惹不起。
刀在鞘里，不等于刀没了。
周颠叹了口气，重新踱回石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口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打了一辈子仗，把脑子打坏了，就认一个字。
除了砍人，你就不会干点别的？
朱瑞璋让他训得跟个孙子似的，坐在石墩上，半天没吭声。
可他心里头那团堵了很久的、黏糊糊的东西，被这老头三言两语捅开了一个小窟窿，透进来一点风。
他不得不承认，这疯老头的话，糙是糙，理不糙。
那……
他迟疑了一下，不打仗了，我该干点什么？
该干啥干啥。
周颠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传神，
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天亮了起床，下雨了收衣。
你哥你嫂子还在，你就多回去陪他们吃几顿饭；
你儿子在边关，你不放心，你就去看看他；
你那些什么庄稼、什么学堂，不是你弄起来的吗？弄起来就不管了？
后生怕是给你种歪了，你不会去瞅一眼？
这天下刚太平几年？
周颠掰着手指头给他算，百姓刚吃上几顿饱饭？你那什么土豆玉米，铺开种了吗？
天下的田都种上了？你那什么学堂，每个县都开了？先生够吗？书本够吗？
这么多事，你跟我说你闲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