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看着，心里头松了口气，能吃是好事。
能吃，这口气就还吊得住。
吃到一半，老朱放下勺子看着他：你今儿个，不回你那王府窝着，盯着老子看干什么？
哥，我吃了饭，进宫前……去趟乾清宫。朱瑞璋说，
去看看标儿。
老朱端着羊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看标儿？
朱瑞璋点头，昨儿回来得急，先奔你这儿来了，标儿那边我还没照面。再者说……
他顿了顿，咱哥俩要回南京的事，总不能瞒着他，我得去跟他说一声。
还有我那爵位的事也得跟他当面交代交代。
老朱沉默了一会儿，端着碗慢慢喝了口羊奶才开口。
你去吧，正该去。
他放下碗，抬起袖子抹了抹嘴。标儿这孩子心重，你一回来，他昨儿夜里就打发人来问了三回，
问咱怎么样了，问你歇下了没有。
老朱说，他是皇帝，昨儿夜里怕是半宿没睡。你去见见他，让他安心。
还有，老朱看着他，你跟他说回南京的事，话说软和点。
朱瑞璋一愣。
标儿是个孝顺的，
老朱的语气慢下来，
你一说要走，他心里头指不定怎么想，指不定以为是他这皇帝做得不周到，慢待了咱，慢待了你。
你跟他说清楚，不是他的错，是咱自个儿想回去。
我知道。朱瑞璋点头，我心里有数。
老朱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用勺子一下一下地刮着碗底剩下的粥，
咱就不去了。
我知道，你歇着。
咱不是歇着。
老朱抬起眼皮，又不服气了，咱是懒得动。
你让他该忙忙他的，国事要紧，不用成天往咱这儿跑。
是是是。
朱瑞璋看着他这嘴硬的样子，心里头又暖又酸。
吃完早饭，老朱被老朴搀着回屋里去了。
这老家伙熬了一早上，吃了点热乎的，精气神上来一阵又泄了下去，
这会儿开始犯困，眼皮一沉一沉的。
朱瑞璋伺候着他躺下，给他掖好被角。
哥，那我去了。
老朱闭着眼，含含糊糊地应，
去了好好说，别冲他吹胡子瞪眼的，他是皇帝。
我哪敢。
还有，
老朱又叫住他，眼睛都没睁，你跟他说，让他少熬夜。
他那身子骨，打小就不如老二他们，是个文弱的，天天批折子批到后半夜，那是在熬灯油。
再让他……
老朱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让他得空了，来咱这儿坐会儿，咱不烦他。
朱瑞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重重点头。
老朱这才不说话了，呼吸慢慢匀了，又睡了过去。
朱瑞璋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出了寝殿。
廊下，老朴正候着。
这老太监背驼得厉害，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可那双眼睛还亮堂，透着股精明强干了一辈子的劲头。
老朴。朱瑞璋站住。
王爷。
太上皇这边就交给你了。
朱瑞璋看着他，他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顺着他点，别跟他拧着。
他要是犯困，就让他睡；他要是想出去晒太阳，就把躺椅搬出来，裹严实点。还有……
他顿了顿，他要是再说不吉利的话，你顺着他，就当没听见。
老朴是多聪明的人，一下就听明白了，眼圈微微一红，
躬身道：老奴省得。王爷放心，老奴拿这条命伺候着皇爷。
朱瑞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院子。
西苑的清晨安安静静的。
昨夜那场深谈，像是把朱瑞璋心里头的什么东西给撬开了。
他走在宫道上，背着手一边走一边看。
这时候的紫禁城，天高云淡。宫道两边的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零零星星地飘下来几片，落在青砖上。
有太监拿着扫帚，远远地看见他，先是一愣，紧接着跪倒一片。
朱瑞璋如今已经习惯了。
他也不摆架子，摆了摆手：起来吧，该忙什么忙什么。
那些太监才敢起来，低着头，眼角却还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瞟。
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自然是看他这张脸。
一个昨晚已经传遍了整个皇宫的、匪夷所思的稀罕事：
失踪八年的秦王回来了，还是一头白发，可那张脸比当今天子还要年轻得多。
这事儿搁谁身上，谁都得忍不住多看两眼。
朱瑞璋没理会这些目光，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宫城。
宫还是那座宫。
红墙黄瓦，飞檐斗拱，金砖墁地，汉白玉的栏杆，跟他记忆里的没什么两样。可仔细看，又处处透着些不一样。
宫道上隔一段就立着一盏玻璃罩的路灯，比他走那会儿又多了不少；
墙根底下新挖了排水沟；远处的宫墙上头，他甚至瞧见了几根黑漆漆的铁管子，问了带路的小太监才知道，
那是科学院新弄出来的玩意儿，叫自来水管，把水引到宫里来，省得太监们一桶一桶地挑。
他走那会儿，这些东西一样都没有。
八年。
他在心里头默默念着这两个字，心里头那股空落落的劲又上来了。
带路的小太监是个机灵的，叫小禄子，一路走一路偷偷打量他。
朱瑞璋索性跟他搭话。
标儿……皇上如今，天天都这么早起来理政？
回王爷，
小禄子赶紧回话，皇上卯时必起，先在乾清宫见内阁的几位阁臣，议完事再回御书房批折子。
折子多吗？
回王爷，奴婢听乾清宫的公公们说，
小禄子想了想，如今折子不多。
朱瑞璋挑了挑眉。
不多？
不多。
小禄子说起这个，脸上也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听公公们说，早些年皇上刚登基那阵，折子是真多，各地的灾荒、钱粮、刑狱、边事，每天一摞一摞地往宫里抬。
可这些年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如今各地的年景好了，太平了，再加上内阁那几位阁臣能干，
寻常的事儿，内阁就拟了条陈处置了，只有那些大事、要紧事才送到御书房等皇上过目。
小禄子说，所以现如今，皇上一天要批的折子比早些年少了一大半还要多。
朱瑞璋听着，没说话，心里头却缓缓地舒了口气。
这是好事。
他清楚这宫里那堆积如山的折子是个什么光景。
老朱当年，那是出了名的勤政。
他一辈子不信人，什么大权都要抓在自个儿手里，废了丞相，六部直接归他管，那折子多得跟雪片似的。
据老朱自个儿跟他念叨，最忙的时候他一天要看百多份奏折、处理四百多件事，连着好几天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
老朱是个苦出身，是肝上长了个人的人物，他身子骨熬得住，又有那股子劲头，
可就那样也把他熬得够呛，隔三差五就抱怨，说这皇帝当得还不如当年要饭自在。
如今轮到朱标，朱标有一样好处比他爹强，那就是他懂得放权，也懂得用人。
内阁这套东西，虽说老朱在位的时候就设立了，但要真说完善，那还是在朱标手里慢慢立起来的。
几位阁臣分担着，把那些琐碎的、寻常的政务先过一道，拟出处置的法子，再由朱标拍板。
这么一来，皇帝就不必事必躬亲，底下的人也有事干，朝廷这架大机器转得反倒又快又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