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造化？
朱瑞璋点了点头，都是从死人堆里、从鬼门关口，硬生生爬回来的。
有那么几回，连我自个儿都以为这一回是死定了，可老天爷不收我，把我又给撵回来了。
折腾来折腾去，就落下这么个毛病。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朱标听得心里头一紧。
他知道王叔说的是什么。
那趟远洋，他虽没亲历，可后来也陆陆续续听人说过，说那一趟九死一生，连秦王自己都险些没回来。
还有早些年的那些征战，那些他听过的、没听过的凶险。
具体是怎么回事，
朱瑞璋摆了摆手，把那沉重的话题轻轻巧巧地拨开了，
我不跟你说，说了你也不信，反倒让你心里头添堵。
都过去了。
他看着朱标，笑了笑，那笑容很坦然。
那些要命的关口，我都熬过来了。
如今我好好地站在你跟前，能吃能睡，能说能笑，这就够了。
旁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提它干什么。
朱标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可他看着朱瑞璋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是个明白人。
王叔既然不愿意说，那就是真不想说。他这个做侄子的，再追着问就反倒不懂事了。
朱标点了点头，神色郑重，王叔说得是。都过去了，就不提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真切的关切：只要王叔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强。
朱瑞璋看着他，心里头暖了一下。
你这孩子，
他笑了笑，还是这么会疼人。
王叔说笑了。
这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朱标没再追问，只是又给朱瑞璋续了碗茶，又招呼外头的王安，让人上些点心、果子来。
不一会儿，点心端上来了，几碟子精致的茶点，摆了一案子。
朱瑞璋也不客气，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香甜。
朱标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带着笑，时不时地问他几句这一路的见闻。
朱瑞璋拣那能说的，说了些庐山的风光，什么雾啊、瀑布啊、竹林啊，至于周颠那档子事，他一个字没提。
说了一会儿闲话，朱瑞璋吃得差不多了，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他来这一趟可不是为了跟侄子闲嗑牙的。
标儿。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也正经起来，我今儿个来是有几件正经事要跟你说。
朱标见他神色，也跟着坐直了，脸上的笑收了。
王叔请讲。
头一件，
朱瑞璋看着他，过两天，我跟你爹打算回南京了。
这句话一出口，朱标脸上的神色一下就变了。
他声音都跟着拔高了几分：什么？
回南京。
朱瑞璋又说了一遍，你爹他老人家，想回南京去。
怎、怎么突然要走？
朱标是真的慌了。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那张儒雅的脸上满是错愕和不安。
王叔，是不是……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他停下脚步，看着朱瑞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不是我爹他，在北京住着不顺心？还是这宫里的人伺候得他不周到？还是……还是我哪里惹他老人家生气了？
王叔，你跟我说实话！
朱瑞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这孩子会这么想。
老朱说得没错，朱标是个心重的，又是个孝顺的。
这事儿要是不跟他说清楚，他指不定要在心里头别扭多久，指不定要怎么自责。
你坐下。
朱瑞璋朝他压了压手，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朱标没坐，还是站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跟你没关系。
朱瑞璋看着他，你做得很好，这皇帝当得比你爹当年强。
这宫里的人也伺候得周到，你爹他没生气也没什么不顺心。
那……那他为什么要走？
朱瑞璋沉默了一下。
标儿，你先坐下。
他指了指椅子，你站着，我没法跟你说。
朱标这才迟疑着重新坐了下来，可那身子还是绷得紧紧的，一副随时准备再跳起来的样子。
你爹他，
朱瑞璋缓缓开口，年纪大了。
年纪大了？
朱瑞璋点头，他今年七十了。
人一到了这个岁数，想法就跟你们不一样了。
朱瑞璋的语气很缓，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却又很重的事，
你爹这一辈子，打天下，坐江山，刀里来火里去，轰轰烈烈了一辈子。
可到了这把年纪，他心里头惦记的就不是什么江山社稷、文治武功了。
他惦记的是什么？
惦记的是个根。朱瑞璋说，叶落归根，这四个字你懂吧？
朱标没说话。
他跟我念叨，
朱瑞璋看着窗外，说想濠州，想凤阳，想他小时候放过牛的那座山，想他当年打仗的那些地方。
这些念想，人不老的时候不显；人一老了就跟野草似的在心里头疯长，挡都挡不住。
可北京……
朱标忍不住开口，王叔，北京也能养老啊。
这西苑多好，山清水秀的，一应俱全。
父皇在北京住着，我天天都能去他跟前尽孝，太医也好，宫人也好，全是最好的。
这条件比南京那边只强不差。
我知道。
朱瑞璋点了点头，我跟你爹也这么说。
那父皇他……
可这不是条件的事。朱瑞璋打断他，转过头看着朱标。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朱标看不太懂的、柔软的东西。
标儿，
他说，你娘长眠在南京。
朱标一下子就怔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你爹他，
朱瑞璋的声音放得很轻，想你娘了。
御书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朱标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朱瑞璋，半天没有说话。他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朱标是个孝子，对母亲的感情极深。
听说马皇后走的时候，他在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哭得几乎晕厥。
他知道他爹和他娘的感情有多深。
这两个人，是从苦日子里头熬出来的结发夫妻，是一起在死人堆里滚过的。
他爹这辈子铁血无情，杀人无数，可唯独在他娘面前是软的。
他娘走了，葬在南京孝陵。
他爹这两年，看着在北京住着，养花钓鱼，安安稳稳，可那心里头的空，那心里头的想，旁人是体会不到的。
他想她了。
他想离她近一点。
就这么简单。
朱标到了嘴边的所有挽留的话，所有关于北京条件好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是个读书人，是个温厚的人，他最懂这种情分。
他怎么能拦着？
他怎么忍心拦着？
我……
朱标的声音有些哑，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轻轻地、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明白了。
是我没想到。
父皇……是想母后了。
朱瑞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也不好受，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你能想明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