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是在一阵温热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的姿势有些不对劲。
陆衍靠着墙壁坐着，而她，不知何时躺在了他的腿上。
头顶是他的下颌，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声。
苏锦没动。
她就这么仰着头，看着陆衍。
晨光透过破败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平日里那股冷硬的线条此刻竟显得格外柔和。
她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还是很喜欢陆衍的。
不管有多少纠葛，不管未来有多乱，这一点从未变过。
鬼使神差地，苏锦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他的脸颊。
微凉，带着熟悉的硬度。
她用手指描摹着他的轮廓，从眉骨到鼻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头顶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陆衍其实早就醒了。
从苏锦醒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他感受着她的注视，感受着她指尖的微凉，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任由她抚摸。
这大概是末世里，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感到平静的时刻。
直到苏锦的指尖滑到他的唇角。
陆衍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没有距离，没有隔阂。
苏锦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陆衍的眼里也只有她。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空气中仿佛流淌着一种无声的默契。
“哟——”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阴阳怪气的嗓音，瞬间打破了这片死寂。
程砚手里拿着一个刚拆开的罐头，靠在墙边，一脸戏谑地看着他们。
周扬、李峰、贺锐、孟辰几个人正围在不远处，有的在整理物资，有的在生火，听到动静也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程砚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笑道：“大哥，‘大嫂’醒了呀？这一觉睡得可真香啊。”
苏锦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陆衍腿上弹了起来，脸颊腾地一下红了，想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衍倒是淡定，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被苏锦压皱的衣领，冷冷地瞥了程砚一眼：“闭嘴，吃饭。”
程砚笑得肩膀直抖，把罐头扔给周扬，“赶紧的，给大哥大嫂盛饭，这可是特供，一般人吃不着。”
周扬憋着笑，赶紧端了两份压缩饼干和热粥过来。
苏锦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掩饰着脸上的燥热，却偷偷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陆衍。
陆衍也正看着她。
两人视线一撞，苏锦又迅速低下头，耳根更红了。
陆衍嘴角微微一勾，低头喝起了自己的粥。
算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这样吧。
角落里。
沈墨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肉罐头。
他并没有参与众人的调侃，也没有看程砚那个跳脱的家伙。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苍白的手指捏着勺子，一下，又一下，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
刚才苏锦和陆衍对视的那一幕，他看见了。
那是他在锦锦眼里从未有过的、带着依恋和软意的眼神。
沈墨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深处的那抹晦暗。
他只是默默地吃着，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连同这冰冷的罐头一起。
算了
她开心就好。
程砚靠在墙根，手里把玩着空了的罐头盒。
他看着沈墨那副模样，又看了看那边低头喝粥的两人，脸上那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了一丝极淡、极苦的笑。
何必呢！
一时间大厅里，只剩下吃东西的声音，和江迟偶尔发出的沉重呼吸声。
江迟是在一阵昏沉中慢慢恢复意识的。
眼皮很重，但他还是费力地睁开了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斑驳的天花板，和……不远处的一幕。
苏锦正坐在陆衍身边，手里捧着碗，低头喝着粥。
陆衍就坐在她身旁，背靠着墙，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放松。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形的、紧密的磁场，那是经历过生死与共后，才会有的默契和亲近。
江迟看着，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他早就知道是这样。
他这样的人，满身泥泞。
他拿什么去争？
拿什么去要一个名分？
他能活下来，能远远地看着她，能继续跟在她身后当一条有用的狗，就已经是他这种人不配拥有的奢望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牵动了胸腔的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
“呀！江迟你醒了？”
苏锦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惊喜。
她几乎是瞬间就从陆衍身边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江迟身边蹲下。
江迟下意识地想躲，但身体虚得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任由她靠近。
苏锦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微蹙：“还有点热。”
她从旁边的药盒里拿出两片退烧药，又递给他一点水：“来，先把药吃了。”
江迟顺从地吞下药片，喉咙干涩得发疼。
“感觉怎么样？”苏锦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关切，没有一丝杂质。
江迟垂下眼，避开了她的视线。
“……还行。”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就是……没力气。”
他不敢说疼，也不敢说难受。他怕她担心，更怕她觉得他麻烦。
“你刚融合完晶核，虚弱是正常的。”苏锦松了口气，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淤青，“那个章鱼晶核能量太强了，你吸收得很好，就是身体负荷有点大。”
江迟听着她专业的诊断，心里那股酸涩翻涌上来。
是啊，她永远这么清醒，永远在救人。
而我，永远是需要被她救的那个。
“谢谢。”他低声说道，依旧没敢看她。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的过去而抛弃我。
谢谢你还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
“那你再休息会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苏锦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陆衍。
陆衍也正看着这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陆衍微微点了点头。
江迟躺在原地，听着苏锦走远的脚步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
只要她还需要我，就够了。
角落里。
顾寒背靠着墙壁，蜷缩在阴影中。
他闭着眼睛，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睡得很不安稳。
没有人注意到在顾寒那被血污浸透的衣服底下，在缠满绷带的胸口处。
一抹幽蓝色的光芒，正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