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周扬那一声吼，他们自然听得清楚。此刻一进门，视线便齐齐落在了陆衍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陆衍胳膊边那只正扭得起劲的龙猫身上。
沈墨目光一扫，便已了然于胸。他看着龙猫那副讨好的模样，又瞥了眼陆衍虽然冷着脸、但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松动，眸光微闪，心底无声地叹了句：到底是锦锦，连只宠物都学得这般……独具风味。
他肿着嘴角的伤，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笑意，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场面，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陆衍这气，看似还没消，实则早就被这蠢猫几爪子挠软了。
江池站在沈墨身侧，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此刻见龙猫活泼，他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一半。锦锦没事……她来报平安了……只要她没事……就好。
顾寒则是眼底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他看着那龙猫，又看了看陆衍，心下明了。这小东西扭得虽丑，效果却奇佳。
他没言语，只是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属于苏锦风格的“哄人现场”，顺便在心里替陆衍感到一丝……可怜。被苏锦拿捏成这样，还硬撑着，也真是难为他了。
一时间，房车内气氛微妙。周扬几人如释重负，沈墨几人洞若观火，所有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集中在陆衍和那只仍在不知疲倦扭动的龙猫身上。
可旁人哪里知道陆衍心里那点翻江倒海的念头？
他们只觉得，这车厢里的气温虽然回升了零点一度，但那两位“老大”身上散发的低气压，依旧足以把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冻成冰雕。陆衍是面上无波，心里怕是还在狂风暴雨；沈墨是笑意不达眼底，谁知道又在算计什么。这两人往那儿一坐，就像两座随时会喷发或者随时会塌陷的冰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迟肩头的变异雷鹰一看同伴回来了，瞬间高兴地飞了过去，和龙猫玩在了一起。龙猫正扭着，看见雷鹰来了，一只小爪子还在那里不耐烦地扒拉，意思很明显：一边去，我还有正事没干完呢，没空陪你玩！
陆衍见这帮男人一个个盯着龙猫眼神各异，那股子邪火又顶了上来。他冷哼一声，极其不悦地撇过脸，懒得看这群“居心不良”的家伙，却伸手一把将正和雷鹰推搡的龙猫的后颈皮揪了起来，像提溜一只不听话的崽子，拎到眼前。
“苏锦让你来干嘛的？”陆衍嗓音低哑，带着伤后的虚弱和不容置疑的冷硬。
龙猫被提溜着，四只小短腿在空中胡乱蹬了蹬，一见陆衍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眸正盯着自己，立马怂了。它也不敢扭了，两只黑豆眼眨巴了两下，这才慢吞爬地张开嘴，从颊囊里吐出一个被小塑料袋仔细包着的东西，用爪子推到陆衍面前。
陆衍松开拎着它后颈的手，让它落在掌心，另一只手接过塑料袋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展开，上面是苏锦透着股鲜活劲儿的字体：
“陆衍，我想你了，你别生气。我现在挺好的，你不要担心。等我找到程砚，我马上就回去。(笑脸)你好好养伤哦，你最好了。我最爱你了！”
最后还画了一个极其简陋、却努力咧着嘴笑的傻瓜脸，旁边还加了两个小括号，像是撒娇时在晃他的胳膊。
陆衍盯着那张纸条，指腹摩挲着纸上那点熟悉的笔触，原本绷得死紧的下颌线，终究是没忍住，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可那笑意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被更深的冷意覆盖。
想他？ 他想，嘴角那点弧度变得嘲讽。想他就能扔下他独自跑掉？说“马上就回来”，却连头都不回一下？
挺好的？ 他很不好！伤口疼得钻心，心里堵得发慌，恨不得把她抓回来狠狠收拾一顿，却又舍不得。
我最爱你了？ 这句鬼话，也就这傻子写得出来。若是真爱，怎会选在此时追着程砚跑？若是真爱，怎会连回来哄他的耐心都没有，只派只猫丢张纸条？
他绷着脸，眼底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蠢纸条挠到的痒意。他冷哼一声，声音低哑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还算有良心。”语气虽还带着戾气，却没了之前的锋锐，反倒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认命。是啊，还能怎样？她都这样了，他除了受着，还能如何？那句“我最爱你了”，哪怕明知是哄他的，他也照单全收了。
龙猫蹲在他掌心，见他这副模样，又试探性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虎口，发出讨好的“咕噜”声。陆衍任由它蹭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上那个傻瓜脸，心里的冰山被这小畜生蹭得又化开了一角。
周围的周扬、江池等人见状，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老大没把纸条撕了，没把龙猫扔出去，这就是好现象！
沈墨也笑了，那是了然的、放心的笑。能让陆衍在这种情况下破功，还能逗出这声低骂，苏锦必定安然无恙，甚至还有闲心写这种傻乎乎的纸条来哄人。
他往前倾了倾身，想看得更真切些，也想确认一下苏锦的具体状况，顺便看看能不能从这张纸条里读出点别的信息——比如，她什么时候回来，她现在在哪？程砚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顾寒站在沈墨身侧，眼底也漾开一点笑意，看着陆衍那别扭样，只觉得锦锦虽然闯祸，这哄人的手段倒是一脉相承的蠢萌。只是，这蠢萌背后，是陆衍无限的包容和纵容。
陆衍正沉浸在那点被哄得不太舒服却又忍不住受用的情绪里，一抬眼，就见沈墨那厮竟敢凑过来窥探他的“私信”，那股子刚被纸条压下去的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沈墨这王八蛋，脸皮是真好！上次为了争位置被自己打得半死，这会儿伤还没好全，就敢又凑到跟前来碍眼？真当老子没脾气了？
他冷冷地瞥了沈墨一眼，那眼神像冰碴子，明晃晃写着“看什么看，欠收拾？”，顺带着扫过沈墨嘴角还没完全消退的肿胀，心里冷笑：上次的教训看来是没吃够。
沈墨被他一眼瞪得顿了顿，却没退，反而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示意：“纸条，给我看看。”
陆衍眉头拧死，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这是苏锦写给他的，是独属于他的私信，沈墨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看？更何况这人明摆着要上位，被自己狠狠教训过一顿，现在还敢觊觎苏锦的只言片语？想得美！
可沈墨那眼神透着坚持，也带着几分“确认锦锦安全”的关切。加之背后伤口疼得他一阵阵发晕，也懒得跟沈墨这不知死活的玩意儿掰扯，遂极其不悦地冷哼一声，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张纸条，却没递过去，只是往自己这边又收了收，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语气恶劣到了极点：
“看什么看？这里面没写你。”
沈墨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和那个傻笑脸，眼底的笑意加深，随即又看向陆衍：“看来锦锦确实没事，还有心思画表情。衍哥，这下能安心养伤了？”
沈墨这话，像是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陆衍强撑的平静。安心？他如何安心？苏锦在千里之外追着别的男人，他在这荒郊野外疼得半死，谈何安心？但他没说，只是狠狠瞪了沈墨一眼，极其傲慢地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将纸条重新叠好，塞回口袋，指尖还刻意用力按了按，仿佛在宣示主权。那姿态，活像个护食的恶犬，谁敢靠近就咬谁。
龙猫在他掌心，见陆衍情绪似乎稳定了点，又试探性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而房车内，原本死寂低沉的空气，终是因这小小的一张纸条和一只圆滚滚的龙猫，悄然流动了起来。那流动的气流里，夹杂着陆衍无人知晓的酸楚、无奈，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那句“我最爱你了”而泛起的微澜。
顾寒见状，适时地上前说道：“衍哥，让我再治一下你的伤吧，伤口老是不好，锦锦会担心地。”
这话倒是管用，陆衍没吭声，只垂眸盯着自己紧握纸条的手，指节泛白。良久，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