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刚关上门，迎面就撞上了一道人影。
江迟就站在离房门不过三步远的阴影里。他没靠墙，也没走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柄插在黑暗里的、淬了冷的铁。他身上还带着从主楼沾染的寒气，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看不出情绪。
两人在廊下对视。
温玉的脚步微微一顿，但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似乎早就料到，江迟会在这里。
他没有躲闪，迈开步子，径直走到江迟面前。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明的眼睛。
“江迟。”温玉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借一步说话。”
江迟没动，也没应声。他只是看了苏锦的房门一眼，然后冷冷地扫过了温玉。
温玉没有回避这股压迫感。他站得很直，甚至主动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平等的坦然：
“刚才我去见了苏小姐。”
江迟的眼皮终于抬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但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冷意，似乎凝实了一瞬。
“你倒是……很会找人。”江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每个字都透着寒意。
温玉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江迟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问她，知不知道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如果知道了，还会不会……站在你身后。”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迟的身子，极其明显地颤了一下。
温玉看着江迟这反应，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那是一个带着苦涩，却又释然的笑。
“你猜她跟我说什么？”
“她说——”
“她不在乎你的过去是怎样的人。”
“她只在乎你的未来。”
“她说，过去的你，她遇上了说不定也不会搭理。”
“但是现在的你……”
温玉看着江迟那双因为极度震惊而微微收缩的瞳孔，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一种重若千钧的力量，狠狠砸进了江迟的心底：
“她会永远、坚定地，站在你身后。”
“江迟。”
“你多么幸运。”
“小时候在母亲那里我就羡慕你，母亲让你以她儿子的身份生活，宠了你那么多年，你小时候上的是贵族院校，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锦衣玉食。她把什么好的都给了你。
我呢？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以为自己是孤儿，被当成奴隶，吃不饱，穿不暖，每月都要被例行责罚，遍体鳞伤，我上不了学，只能在家里偷看你不要的书，在干活之余偷听母亲给你找的家庭教师的课才能认字，被发现了还要被责打。
甚至我都最后才知道那是我的母亲。”
“她死的时候惦记的都是你。”
“江迟，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
江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锦锦真的这么说了？真的吗？
一股极其酸涩、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了江迟的眼眶。他死死地咬住后槽牙，才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堤坝的情绪强行压了回去。
良久，江迟才重新睁开眼，看向温玉。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跟我说这些，想证明什么？”
温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复杂情绪终于彻底散去。他摇了摇头，轻声道：
“我什么都不想证明。”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能被那样一个人坚定地选择，是你这辈子，最值得庆幸的事。”
“对于父亲因为我，对你所做的一切，我没有能力阻止我感到抱歉。”
“小时候我羡慕你，后来恨过你，可现在我知道那本就是你该得的，是我的父亲毁了你的家。你后来报复无可厚非。”
“而且江迟，我不得不承认一点，你比我强。你的抗压能力和心理素质我望尘莫及。如果我是你，我爬不起来。”
“还有她很好，你好好珍惜。”
温玉说完，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可他刚迈出两步——
身后，那片死寂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了一个极其沙哑、极其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
“……对不起。”
温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僵在原地，背脊瞬间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以他对江迟的了解，这个冷血、疯批、把人命当草芥的男人，怎么可能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这比天上下红雨还要荒谬！
“以前那样对你，对不起。”
江迟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狼狈和……笨拙。
温玉的身子，极其明显地颤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依旧站在阴影里的男人。
他居然在……道歉？
温玉愣在原地，足足停了有十几秒。
这十几秒里，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画面………
他只是看着江迟，嘴角极轻地勾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我知道了，你我之间恩怨两消。以后谁也不欠谁。”说完便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